说罢，他双腿一弯，跪在姜离脚边：“姜师妹，求你，放过我父亲，求你……”

“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放过他，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额头磕撞地面，很快渗出血迹，他却未有半分停歇。

瘫倒在一旁的路秉修，满身血污，泪水淌过面庞：“岩溪……是爹对不住你。我从未像旁人父亲一般好好待你。”

路辞明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爹……”

片刻，他眼神归于坚定，抬眼望向姜离：“鬼绥山是天剑宗禁地，终年不见天日，囚禁着无数凶戾妖兽。你若饶我父亲性命，我愿进入鬼绥山镇压群妖，终生受烈火焚身之苦，永世不踏出禁地。”

话落，他短暂失神，思绪坠回多年之前。

当年在幻虚林，他身中奇毒濒临死亡，是曲芜不顾自身安危，去林中寻找解毒药草，也是她不眠不休，守在塌边悉心照料。

那时他口口声声承诺：“阿芜，你以后想要什么，路师兄都依着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曲芜问得认真：“路师兄，你果真会事事顺着我、相信我，不让我受委屈？”

“自是。”他对天起誓：“如违此誓，我路辞明永困鬼绥山，承受烈焰炙烤之苦，不得超生。”

话音犹在耳畔，而今，一语成谶。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穿堂冷风灌入，吹动满室死寂。沉默良久后，姜离唇角动了动：“好。”

只这一个字，不再多言。

路辞明脸上浮起一抹浅笑，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每挪动一寸，身上伤口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他俯身拾起追魂剑，看向路秉修，眼底无爱亦无恨，一片平和。

生养之恩，到此便算两清。往后陌路，他不必再逼自己成为父亲期许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姜离，声音轻缓：“多谢姜师妹成全。”

说罢，转身一步步踏出大殿。

路秉修慌忙上前将他拦住：“岩溪，万万不可！鬼绥山凶险万分，进去便再无生还可能。”

路辞明目光落向殿外，悠远平静：“我不过是去陪阿无。”

路秉修一僵，“阿无？阿无是谁？”

是被他亲手杀害，而自己记了半生的人。

路辞明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

路秉修纵横半生，死在他手中的妖不计其数，一个区区小妖，哪里还会留在他记忆中。

修长身影苦涩一笑，大步离去，独留路秉修愣在原地，蹙眉苦想。

云层低沉，山风呼啸不止，压得人心头发堵。

殿外石阶下，早已围满天剑宗弟子。他们个个手持长剑，脸上满是不舍与担忧。见路辞明走出来，纷纷上前劝阻：“路师兄，万万不能去啊！鬼绥山是禁地，进去凶多吉少，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路师兄宅心仁厚，待我们如手足，平日里对我们关怀备至，教我们练剑，护我们周全，你若是去了，我们怎么办？”

“求师兄三思！”

“求师兄三思！”

......

劝阻声此起彼伏，路辞明充耳不闻，脑海里浮现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梳着蝴蝶双髻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来到他身前，笑得眉眼弯弯：“大哥哥，你来找我玩了吗？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他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嗯。”

小手钻入带有薄茧的掌心，笑嘻嘻地拉着他，一步步走向鬼绥山。

前方乌云压顶，奇形怪状的石头垒成一座高山，直插云霄。山门洞开，内里漆黑如墨，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声，一股浓烈的妖气，从门内翻涌而出，刺鼻难闻。再靠近，热浪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路辞明没有丝毫畏惧，看了一眼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脸上笑意温和，一步步跟着她，迈入鬼绥山。

挺拔身影被黑暗吞噬，石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此生死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