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来想去,转身往林曦的住处去。
林曦正坐在窗下分拣药草,竹筐里摊着晒干的艾草与白芷,闻见脚步声抬眼一望,便瞧出他眉宇间藏着心事。
“来找我,何事?”她放下手里的药耙,先开了口。
崔珩也不绕弯子:“王珪威胁我们的事情,想必你知道了。”
林曦弯了弯唇角,伸手拂去指尖沾着的药屑:“周晅那个大嘴巴说的。怎么了,事情不顺利么?”
“路子是想出来了。”崔珩的语气里藏着几分犹豫,“我打算给苏幕补一份越州孤女的户籍,之后奏请陛下赐婚。只是我心里没底,拿不准苏幕愿不愿意。因此,我想请你寻个机会,帮我悄悄探探她的口风。”
林曦闻言,直接道:“依我看,苏幕多半是不会同意的。”
此话正中崔珩所忧之处,眉峰微蹙:“何出此言?”
“你还不了解她?”林曦拾起一根干枯的白芷,“这人天生爱自由,最怕被条条框框捆住。往日在外面,想往何处去便往何处去,寻宝贝、做生意,赚多少银子都自己说了算。可一旦接了赐婚,做崔家的媳妇,便是另一回事。高门宗族里的礼节应酬、旁人的眼光闲话,一桩桩都逃不开。
她睨一眼崔珩:“她同你一处,单是你们两人相处,当然觉得舒心自在,可你身后还有崔家吧。她脑子清醒得很,知道这深宅大院对她这样出身的人意味着什么。”
崔珩静静听着,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也不是全无转机。”林曦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他,“只要你能把话说得天衣无缝。”
崔珩微微一怔:“你是说要说服她,这都是为了大局?”
“正是。”林曦把手里那根白芷搁回竹筐,“先同她讲清利害:王珪手里握着她的身世,随时可以递上去,一旦上奏,便是死局。咱们造出越州户籍,再求赐婚,不是为了强绑她进崔家,是拿这层名分,封住王珪发难的口子。婚事是权宜之计,等风波平息后,若是她不愿留在崔家,你自有法子让她离开。”
林曦淡淡一笑,“苏幕贪自在,只要她知道,这婚事不是永久的牢笼,只是眼下用来避险的计策,就不会抵触了。最好再许她点演戏的报酬。”
崔珩沉默片刻,缓缓吐了口气:“我懂了。”
林曦重新拿起药耙,慢悠悠翻着筐里的艾草,“那我寻个机会,找她说说,但丑话说在前头,她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多劝的。”
崔珩颔首:“理应如此。多谢。劳烦你了。”
林曦的效率很高,不久便寻了个时机,拉着苏幕在小亭里喝茶,慢慢把赐婚这茬原原本本都说了。
苏幕捧着茶盏,安安静静听完,转头就去了崔珩的院子。
崔珩正坐在案前核对送往越州的信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就见苏幕一把掀开帘子闯进来。
“好啊,我说这几日你处处透着古怪!”她站在案前,柳眉倒竖,“又是给我办越州户籍,又是说要开海货铺子,绕了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这个赐婚的法子!”
崔珩放下笔,站起身,眼底带着歉意:“原是我不好,一直瞒着你。只是,甘露之变牵扯到你的亲人,我怕骤然说出来,你一时难以承受。”
苏幕闻言反倒一怔,随即嗤了一声,神色坦荡得很:“有什么难接受的?说到底都是冢中枯骨罢了。我平日里在古墓里见得多了,白骨枯骸都看得平常,这点旧事算什么。”
崔珩愣住了,定定望着她,语气里藏着难以置信:“可那是你的血亲啊,难道你不会怨恨圣人么?”
苏幕歪了歪头,直白反问:“那换个说法,怎么不能说是他们连累了我?我这些年颠沛流离,可不就是受他们当年旧事的牵累。”
这话一出,崔珩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反驳,半晌才轻轻苦笑:“……倒也是。”
苏幕看他哑然的模样,气消了些许,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我不是恨他们,不过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谈不上什么深厚情分,毕竟他们留给我的可都是危险。”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崔珩:“不过话说回来,林曦同我说了,这婚事只是权宜之计,风波一过,你会想办法帮我撤掉的,对吧?”
崔珩立刻郑重点头:“我自然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苏幕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行吧,那你能出多少聘礼呢?”
崔珩一怔,没料到她最先揪着问的是这个,愣了片刻才失笑:“原来你最先惦记的是聘礼。”
“一码归一码么。是工作就得给酬劳,童叟无欺的。”
苏幕理直气壮,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着,“我是做生意的,凡事都要算清楚,不能白白搭进去,亏了本钱。”
崔珩望着她这副锱铢必较的模样,只觉自己果然是庸人自扰:“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来。金玉、田契?”
苏幕眼睛更亮了,盘算起账目:“金玉绸缎我倒还好,不如折成现银实在。另外,开商铺若是前期收益不好,也得由你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