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双臂为何酸痛难忍。倦怠和疲惫缠上她的身心,她本能地想要放弃手上的动作。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够了、够了、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就这样的结束,她该回到最宁静的地方去了。但还有一中超乎本能的东西支撑着她跌撞着,用模糊的感官和下意识的反击,像困兽一般在原地转着身胡乱地挥舞着西洋剑,时时刻刻告诫她不能停。
这样的感觉同样熟悉。
她的脑子迟钝地运转着,最后从脑海深处挖出来两个字。
意志。
她发现人的脑子麻木地转动到最后会变成一本字典。那上面存放着所有她学过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学过,但大部分都已经不再明确。她不认识了。只有一两个字会显得格外清晰,像蝴蝶从停留已久的花瓣上飞起来,拼凑在一起,凑成那个唯一不可放弃的词汇——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生物、能够违抗本能的东西。
皇女挣扎着从那片白雾一样的混沌中挣脱起来,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感官也恢复了一定的程度。她听见水流声,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潮湿的大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还有水滴不断向下滴,落在那面干净清澈地像是一面镜子的湖中。
湖水反射着天空的漂亮图景,太阳在高空悬挂着照耀四方,水蒸气缓缓上升萦绕在宁静的湖泊上。
她无由地想起参泽川的话。
世间水域,烟波万顷。
皇女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终点,这才是死亡真正的样子,和四百年前的那种假死完全不同。但她已经很麻木了,只觉得连血都是冷的,手里的西洋剑变得比山还要重,她几乎握不住剑了。
“啪。”
剑坠,人跪,面如死灰。
天国的士兵见状更加疯狂地一拥而上,无数把寒芒毕露的长剑对准那满是血污的脖子砍去,不乏贪婪者兴奋地高呼着,转而攻向同袍:“别挡道!她的人头是我的!”
天大功勋就摆在眼前,没有人在这时提醒竞争对手这场战斗的成败马上就将见到分晓。他们眼里的杀意比着风里的血味还浓稠,复杂的目光落在那唯一值得瞩目的女人身上,带着对传说即将陨落的痛惜、带着对伟大战士坚定意志的钦佩、带着世代宿敌之间的仇恨、带着凡俗之人建功立业的心切杀意……
剑光交错之中,皇女挺直的身体缓缓弯了下去,数不胜数的长剑紧随其后,齐刷刷的银光闪烁迎向脖颈,最近的士兵脸上表情已是控制不住的欣喜若狂,他双眼突出,脸上肌肉疯狂颤抖,就连嘴巴也缓缓张开要大笑出声……
“呜——”
一道鬼魂的嚎哭划破骚乱。
“呜呜——”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呜呜——呜呜——”
四处冥音魂啸渐起,如尺八嘶嘶作鸣。
这声音来路莫名,诡异地回荡在空旷的舞域焦土之上,久久不歇。天使族的士兵一个个面如菜色,抖如筛糠,到处寻觅声音的来源,可这些鬼哭狼嚎仿佛是从地上爬出来的恶鬼、空气里悬飘着的冥魂、或是天上云里冲下来的煞魔一齐发出的怨曲,没有一个活人能看到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这样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它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原本叫嚣不已的天国士兵行动忽然缓了下来,寻找的动作渐渐停止,只剩下脖子僵硬地向下转动,双目失神地盯起地面漆黑的炭土。
在这无限缓慢的一刻中,跪倒在地的红衣女人眼皮微动,她的手指轻轻抓叩着粗粝的沙子,似乎是在寻找那把脱手的西洋剑。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吹动中间她弯卷的长发,风中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烧焦了的炭沫般,带着一股死亡的寂静扑面而来。红衣在凌厉的烈风下竟未发出一丝声音,只是衣袖下摆肆意鼓动着、翻卷着,如层层海浪颇具吞天气势,又刹那间偃旗息鼓,如同一朵丢尽冥河中枯萎的彼岸花。
皇女挣扎着掀起一点点眼皮,不等看清前面的东西,身体却先一步支撑不住,才掀起的眼皮重重砸下,一时间天旋地转,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昏聩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看到了。
那是一只用铁皮铸就、时而像漏电般划过电流的、舞姬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