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分明与往日无甚差别，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芜荑院中地冷叶尽，草木摧枯，唯有点点寒梅映雪，暗香浮动。

午后的阳光漫过半开的窗棂，洒在桌案上那张点缀着金色细闪的小笺上，照得上面一首小诗流光溢彩。

这首暗含少女心事的小诗放在任何一位闺阁小姐身上都不足为奇，甚至会叫人会心一笑，但坐在桌案后的人是楚苧玉，便叫小诗连同昂贵的小笺一起，化作了可怖的洪水猛兽。

秋月愁眉紧锁，纵使室内已经燃了足够的炭火，还是没能驱散她心中的寒意：“小姐！您怎么又在写诗！老爷已经遣人将芜荑院看了起来，您这诗是送不出去了！”

楚苧玉并不在意，她只是将小笺拿了起来，轻轻吹干墨痕：“那又如何？他关得住我的人，难道能关住我的心吗？”

秋月咬牙，急得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小姐，您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十日前您才拒绝了姓孙的，如今却说什么与他心意相通……您莫要被他迷了心智啊！”

那姓孙的到底使了什么妖法，叫小姐连账本都不看了，慈幼局派来的管事也被一并打发走，满心满眼都是情情爱爱。

现在她只盼老爷能将张道长请回来，瞧瞧小姐遭了什么算计！

唉，早知今日，就不该任由见善大师离开，反正夫人最喜钻研佛法，留见善大师在府上暂住一月又有何妨？

见善大师佛法高深，肯定不会叫小姐被迷了心智！

秋月心中后悔不迭，又暗骂了几句孙怀之，这才听到楚苧玉不徐不疾地开口：“爹爹不是为我的亲事发愁么，孙郎有秀才功名在身，谈吐得体，不卑不亢，对我也是一心一意，甚至愿意屈身入赘，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那是要你自己心甘情愿嫁人，而不是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蛊惑啊！

秋月恨不得立马飞到孙怀之身边质问他到底给自家小姐下了什么迷魂药，可又放心不下楚苧玉，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楚苧玉就偷溜出去与那贼子私奔。

她的表情过于明显，看得楚苧玉心中一阵好笑：“好秋月，这当真是我深思熟虑过的。我知你担心我，但我身为楚家女，决计做不出与人私奔之事。”

秋月不信，脸上更是愤愤。

楚苧玉叹了口气，知道她疑心自己左了性子，解释道：“楚家的账本自有账房先生打理，先前我不过是尝试接触生意，这才日日翻看账本。慈幼局那边已经拨了银子，便也没有非要见人的必要……况且我平时也常写诗作词，你又不是不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秋月作为楚苧玉的贴身丫鬟，对她最熟悉不过。或许她自己觉得并无异样，可秋月却发觉自家小姐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姐学着打理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天至少有两个时辰在理账，慈幼局那边更是亲力亲为。别说管事主动找上门，就是一切如常，小姐也经常去看孩子们，哪里会这般冷淡？

最反常的是作词写诗！

秋月并非不通文墨之人，她从小和楚苧玉一起长大，虽然名义上是丫鬟，但和楚苧玉情同姐妹。最喜欢托物言志的她陡然爱上男女思慕的诗句，如何不叫人惊掉下巴？

文如其人，诗以言志，还说她没被姓孙的蛊惑！

楚苧玉见说不通，只得摇摇头，从旁侧取来一本诗集慢慢看了起来。

等过一阵子，爹爹见她态度坚决，必定会同意这门亲事。

好在娘亲有事回了外祖家，否则此事还要叫她忧心，那便是为人子女的过错了。

……

楚苧玉心中自有计较，却苦了她口中那位“孙郎”，每每上门，都叫楚老爷打了回去。

张云俭来的时候恰巧见到这一幕，未免横生枝节，那位楚老爷派来的亲随只能带着他从侧门入内，暂避风波。

穿过回廊，一行人往接待客人的花厅而去。

园中草木凋零，唯有劲松铮铮铁骨，屹立风中，霜雪不改其色。

张云俭一眼就看出这些造型奇特的罗汉松价值不菲。

不等他到花厅，一位气质儒雅神态疲惫的中年人便迎了上来。

对方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圆颌方，鬓角微霜，头戴乌纱幞头，身穿石青色暗纹圆领袍。虽然事态紧急，却步履从容，只能从望过来的眼神看出几分急切。

这位便是邀请张云俭过府一叙的楚老爷了。

他在打量对方，楚老爷也在打量他。

传闻中有大本事的“张大师”看起来和普通读书人并无太大差别，只是过于出众的长相叫他无法泯然众人。虽然被称为“大师”的他看起来格外年轻，却又有一股沉稳的气势，即使行动不便，也叫人不敢轻视。

而站在他身侧的陌生青年又更加出彩，哪怕只是一身白色锦衣，也叫他穿出了几分尊贵又清冷的意味，特别是那张比起张云俭还要俊美几分的脸，叫人下意识认定对方出身显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