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河,是京都最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
依河而建的花楼一座连着一座,户户红灯高挂,从屋顶直垂地面,入夜之后,红光漫天,香气飘出一里地。
御河这一段之所以叫胭脂河,便是因为青楼女子晨起理妆,残水泼入河中,水面常年浮着一层淡淡的胭粉之色。
余晖之后,管弦丝竹不绝于耳,轻歌曼舞薄纱映窗。花船如繁星撒满城内河面,悠扬婉转的曲声随波荡漾。
新词文本多半是从这里流传入市井,贵客的字,富商的宝,才子的新词,美人的腰。
唱不尽的风流艳词,喝不完的南国美酒。
这里白日冷清,除了送饭打扫的婆子,几乎无人经过。
朝歌三人顺着河畔,顶着太阳那一路寻到明艳楼。
正门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一条小缝,一个睡眼惺忪的麻子脸伙计探出头。
见是两位小娘子和一位小郎君,见他三人穿着穷酸,伙计挖着耳屎不耐烦道:“你们谁啊?来这里做什么?”
朝歌脸颊微红,依旧礼貌开口:“劳烦小哥,请问可有一位姓党的官人在此留宿?”
伙计斜着眼睛打量她们,嗤笑一声:“教你们个规矩,来我们这里,只有客官,没有官人。
做官的不能在青楼留宿,懂不懂?去去去,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说着就要关门。
朝歌情急之下,拔下头上一支玉簪,攥得指节青白,忙塞进门缝里。
“小哥行行好,我们有急事找党官人,求你指一条明路。”
麻子脸见那玉簪成色极好,眼前一亮,接过来在太阳底下照了照,飞快揣进袖中。
向身后一望,见院里无人,压低声音道:“我们这里确实有一位党官人,刚带着玉苏姑娘出去过早了。
你们绕到后门去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盈盈连忙凑上前,小声问:“敢问小哥,那位党官人…… 可是外族人?”
麻子脸脸色一变,立刻瞪眼:“你们到底认不认识?自己等着见了不就知道了!
去去去,别扰我清梦!”身子一扭,咣当一声,大门被狠狠关上。
三人僵在原地。
朝歌心头一酸,那支玉簪,是卫铎送给自己的,她们本就银钱所剩无几,如今那支玉簪也没了。
“一个玉簪就换这么两句话!” 宋普气得狠狠踹了大门一脚,“这不是骗人吗!”
“大姐,那时卫大哥送你的,被这人拿了去,要是再找不到人,我们该怎么办……”
盈盈眼眶一红,说话要哭。
宋知古的流放令下达之后,家中佃户纷纷上门退租,邻村富户挤破头要买母亲陪嫁的良田。
父亲一生仗义疏财,官府一抄家,家私荡然无存。
她们一路带到京城的钱,还是姑祖母藏在砖下的私房钱。
从保州到开封,千里迢迢,银钱如水一般泼出去,如今早已山穷水尽。
朝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酸涩,她是大姐她要撑着。
“走一步看一步,先找到人再说。”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实在走投无路,她便去给人做婢女,做粗活,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父亲洗刷冤屈。
御河中两只花船随着热风相互碰撞,船身上红漆斑驳,热闹背后是女子身子堆砌的。
她生在官宦之家,从未踏过这种风月之地。
红灯绮楼,香风阵阵,笑语靡靡,从前只在书中听过的场景,此刻近在咫尺,不由得浑身一寒,汗毛倒立。
若是父亲的案子翻不过来,她们便是罪臣家眷。到那时,家中女眷,会不会也被卖到这种地方?
朝歌咬紧下唇,铿锵一声道:“走,去后门死,一定得找到姓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