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三人跟着崇坚在汴京城内穿街走巷，最后在一家银楼前止步。

门脸窄小，檐下悬着一块褪了金漆的旧匾，字迹已漫漶难辨。

崇坚不叩前门，引三人绕至巷尾小门，屈指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门开一条缝，昏光里露出一张宫人脸——杏眼，螺髻，衣领处绣着掖庭的暗纹。

那人见是崇坚，微微颔首，将门缝拉开尺余，招手令众人闪身而入。

进了前院，又穿月洞门，后宅是一座二层小楼。

宋普与崇坚止步于楼下，朝歌与盈盈提裙登梯。

这种格局是汴京商肆常见的规制——前面铺面，后院安歇，楼上花窗半掩，楼主家可倚栏闲看街景。

可惜此院偏僻，前后左右皆无邻里，唯见墙头枯藤垂落，倒是个极隐秘的相聚所在。

木梯年久，踩上去吱呀作响。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盈盈低声道："大姐，这里冷清得瘆人。"话音未落，头顶便传来一声轻唤：

"是朝歌么？"

朝歌抬头，二楼栏杆处立着一人，穿着与方才宫女相同的青灰窄袖衫。

身形削瘦，炭火映在她面上，半明半暗。

“月里朵。”

朝歌喉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最后两级台阶，一把攥住月里朵伸来的双手。

那手冰凉，指节细瘦如柴，全然没有当年拿刀威胁自己的力道了。

月里朵激动地上前攀住朝歌的手，满脸堆欢。

"我本以为上次离别便是终生，不曾想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宋朝歌你好厉害，竟然可以入宫当女官。"

月里朵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朝歌，眼睛里多了一丝的麻木，少了初见时的桀骜。

盈盈见了月里朵也十分惊讶，开口关心道："月里朵，你与你情郎没逃走么？"

朝歌瞥了盈盈一眼，盈盈自知自己失言了，连忙捂口。

月里朵面色由喜转怒，咬牙道："别让我再见那负心人，我若再见他，定将他碎尸万段。"

朝歌与盈盈二人看月里朵双手攥拳，对望一眼。

大约猜到了一对恋人要私奔，男子因怕连累去告密的戏本。

她们二人不再问前尘往事，岔话道："你今日怎么出宫来见我们了。"

月里朵请二人落座。炭盆里搁着几只蜜橘，已烤得微微发焦，甜香混着烟气氤氲满室。

她自己坐到对面，将膝上的手炉搁下。

郑重道："你是不是有个妹子嫁给庆王。我今日冒险出宫，是来告诉你们皇上对庆王起了杀心。

你们救过我，我自然要报答，所以出宫与你们相见。"

"什么？"

朝歌如遭冰水浇顶，脊背一僵，"我二妹刚过门三日，原道只是圈禁，官家怎会突然——"

她骤然收声，脑中闪过宝卿代嫁那一日，翟冠闪烁，团扇遮面，心头一阵绞痛。

若庆王此时薨了，宝卿便成了望门寡，一辈子就毁了。

月里朵道："雍帝自北伐回京，身子每况愈下，近来又添了晨咳的毛病。

他前几日在留宿我寝宫，我听出雍帝梦中呓语说'赵豫不能留'。

我听后也被惊醒，以为梦话不足为信，可次日皇上趁着御医把脉，详问了庆王的病情，我这才确定。

我只将此事压在心里，后来听说你与家人入京，你妹子就是庆王妃，我才想方设法出来见你。

月里朵在说道雍帝在她寝宫留宿时带着厌恶与鄙夷，朝歌与盈盈二人皆看在眼中。

朝歌听后心急如焚，细细琢磨官家的用意。

朝歌垂眼细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半晌，她抬眸道："庆王府里必然有官家的眼线。我得想法子去庆王府前见宝卿一面。"

“我告诉你们这些，是怕你们跟着受牵连。你们可想得出什么法子，能扭转君心。”

朝歌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枯枝上栖着一只寒鸦，正用喙梳理被风吹乱的羽毛。

她脑中飞速盘桓——雍帝最在乎的是皇位，如今龙体抱恙，才想起剪除宗室旧患。

事缓则圆，要破此局，首在缓其病，次在转移视线。

她转身时，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先给官家续命，再围魏救赵。”

月里朵只能听懂中原话，可历史典故她不明白。

"围哪里？你是说要将雍帝围起来么？"

盈盈终于见了一个比自己读书还少的人了。

于是向月里朵解释道："就是宫内有没有其他事情，将雍帝盯在庆王府的注意力转移开。"

盈盈解释，月里朵立马明白了。

身子向前一探，说道："眼下宫中因为立储的事情剑拔弩张。官家最近正因为这个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