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秀丽,水流澹澹,剧组虽布景在深山峡谷中,免受强烈的太阳光照直射,但是仍不可避免高温的侵蚀。《山衡传》是仙侠题材,演员戏服大多冗长复杂,人们都恨难耐。
“热死我了,这两天是不是又升温了。”
Darren已经是大家之中穿的最少的,他作为仙界进入凡界的少年,穿衣打扮已经逐步向凡界百姓靠拢,没有那么多讲究,但即使如此,一喊咔,他就萎靡不振起来,结果小助理手里的冰水,灌进喉咙里。
在这样的天气下,女演员就更糟罪了。
周霖恰逢生理期,在一旁的凉亭里蹲着。气温高加上体温的异常,她一方面觉得如坠冰窖,另一方面又觉得潮湿闷热,自然不太舒服,但是她觉得自己还能忍,没有说,她等等有场戏,是她所剩唯一的重头戏,拍完这个,她就差不多能杀青了。
说到这场戏,还得说回储云飞。
周霖原本的戏份并不多,她只是作为《山衡传》中主角山衡带领百姓反抗仙界的第一批人之一,甚至都算不上是主角团,但是好在这个人物是凡人中觉醒的第一个,足够弱小,却足够震撼,再加上周霖在表演方面确实算得上是个可塑之才,这让储云飞灵感爆发。
他想再拍一个镜头。
就拍青衡在时光溯回之镜中,看到的一幕。
愚蠢却勇敢的少女以蝼蚁之躯抗下致命一击,是很微不足道没错,青衡甚至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完全不能理解她行为的逻辑驱动,只看到大炮轰蚊子,蚊子觉得死得其所,很可笑,但又怎么不算震撼呢?
天底下大能顿悟的一瞬间,就源自于一个蝼蚁。
狂风起于青萍之末。
或许在青衡所在的世界里,无名少女早死在了未知的角落,兴许是饿死的,兴许是被打死的,也有可能是生于一场小病,死于巷尾。
总之,天底下的人那么多,每天死的人也那么多,一个她……
实在微不足道。
但是只要被看见了,思想的种子就会种下,种在人眼中,仙道里,种在任何可能看见这一场暴行的任何生物记忆里。
总有一天,积少成多,会爆发的。
青衡当时只是楞了几秒,但不会忘记的。
这场戏,要求周霖打扮得破破烂烂,她周身肮脏,但是青崖却被高领长袍束缚于下,两者都不好受,但是却充分符合彼此的身份。
要的就是这一口反差。
青崖穿的最多,也很热,但是他觉得自己也能忍,就没要求别的,反而全身心地投入到戏中。
这场戏对他的考验是最大的。
他的眼神,他的心。
都要尽可能还原出青衡那一刻的震撼和挣扎。
之前的戏份他一直在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冷面仙者,大部分时间的难度都不高,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用储云飞的话来说就是,青崖的眼中情太多,得收。
青崖也不知道情哪里多了,但是既然说了,他就改。
这场戏尤是。
既要演出从来没有见识过苍生的无知,也要带着些许万事不入眼的讥讽冷酷,但在看到少女死后,再次由讥讽转为一丝震惊和茫然。
大一早储云飞就专门腾出时间,给青崖讲了两个小时的戏。
青崖悟性确实高,但是他见识的东西太少了,很难对没有领悟过的感情有大彻大悟的理解,因此还是很紧张。
周霖NG了三次,储云飞再次叫停。
“青崖,你情绪不对。”
青崖有些愧疚,他不怎么喜欢周霖,但是到底和周霖没什么仇怨,此刻知道是自己耽误周霖陪着拍戏,心中压力更甚。
“对不起,我努力调整一下。”
青崖向周霖微微点头以表歉意,周霖接受到,她稍作犹豫,还是上前斟酌开口。
“青崖,或许你可以把我当作是普通的小动物呢。”
“小动物?”
“对,”周霖,“就是和你不一样,‘我’是低你一等的种族,你是人,那你就可以把我当成小动物。这样会不会对你入戏有帮助。”
青崖闭了闭眼,摇摇头:“谢谢,可……”
“动物也是有灵者,和人没有什么区别。”青崖落寞低头,“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周霖一愣,笑了笑说好。
青崖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储云飞没给两人太多时间,他很快喊了继续。
这次青崖闭上眼睛后,细细领悟,等再睁眼时,眸中冷漠到底。
他这次尝试了新的小巧思,那就是冷漠不再看向少女,而是选择将视野聚焦在少女赴死背后的万千凡人身上。
那些人肮脏、粗鄙、围成一团宛如阴沟里的虫子,抱团取暖却又互相伤害,看起来和人类这种有智慧的生物毫无沾边。
而少女,脱生于此,死于此,死是为了,唤醒这些生物的反抗之心。
青衡的眉心的青筋在细微地抽搐,他不理解,不明白,觉得很可笑很可悲……但他笑不出来。
当他意识到这是他统治的天下时,巨大的割裂感弥漫在他的心间,这天下不仅是眼前的琼楼玉宇,更有众多生灵在黑暗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青衡一片茫然。
他产生了动摇。
或许百年千年之后,另一个世界——青衡所在的世界,也会发生一样的改变呢?
无论是对立后的暴动,还是和平演变,总会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