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行礼:“安之谢老师教诲……”
他换了敬称,重新当了一回曾在堂下听学的垂髫稚童:“也谢老师愿给安之一次机会,一次……”
能够重头开始,扭转一切的机会。
最后几个字,声音极轻,又极快地湮灭于风声。
裴崇谦摆手,转身离去。
他一离开,杜瑾行也不便久留,准备行礼欲告辞。不过尚未出言,谢临晏先叮嘱他一句:“瑾行,你放宽心思待在宪台帮助裴公。同时,莫忘提醒裴公留意光禄勋,今日三府会审,苏彧定会详察虎贲军补选名单走漏风声一事,以他的性格,定会对光禄勋下手。”
“下官明白。”杜瑾行连声答应。
诸事皆了,后院唯余水露响动。
金辉覆着簌雪,芒光交织,落入谢临晏的眼睑。他眨眸,朝旭日高悬的方向瞧去,天阙尽头云霭弥散,散出熔金龙楼的九重宫阙。
论时间,秦福回去复命有一阵子了。
不知是否给身在宫阙深处的那人转述了三府会审的经过。
而那人听后,又该作何感想?
明雍殿。
固然日照殿阁,可化雪湿冷。故而炭火比白日更旺了几分,地龙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驱散了窗外料峭的寒意。
暮色渐沉,宫人提前给殿内点上几盏羊角宫灯,烛火沁纱漫洒,将一切轮廓都晕得柔和。
萧璟瑜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打棋谱。玄衣松松垮垮裹在身上,长发未束,几缕青丝垂落在肩颈,衬得肤色愈显苍白。他膝上盖着薄毯,线条清瘦的脚踝露在毯外,因久病缘故,泛着淡淡的青白。
一名小黄门正屈膝跪在榻前,动作轻缓地给他揉腿。
秦福手持拂尘立在榻侧,小心翼翼禀报自己的所见所闻:“陛下,弹劾谢相的诸多事情经核查后皆为误会,眼下廷尉正在整理卷宗,明日应当会呈送陛下案前。”
萧璟瑜点首,玉白纤指不住摩挲棋子。
看来自己当真是杞人忧天。
即便百官弹劾、三府会审,仍奈何不了谢临晏分毫。
无意中,他指尖力道渐重。
“不过陛下,此次三府会审,又生出另一场风波来,”秦福又道,“核查中,谢相突然于堂前公开质问太尉在虎贲军安插亲信一事,最终引发御史大夫亲自过问,局面一时间有些……不太好收场。”
“虎贲军补选侍郎将的名单?”萧璟瑜执子的手指一顿,“此事贯来由光禄勋负责,谢临晏身为丞相,如何能洞察?”
“老奴不知,”秦福道,“不过谢相言辞凿凿,甚至能说出那几名侍郎将的举荐理由。陛下,您看这事……”
凭心而论,他着实不愿如实禀报会审经过,怕一句不慎惹出麻烦,弄个帝相嫌隙更深的后果。
可虎贲军事关内殿,不得不谨慎。
琢磨再三,他选择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交给萧璟瑜自行去想。
果真如他所料,萧璟瑜捻了棋子的指尖迟迟不落。眸中秋水空寂,虚虚落在黑白混沌的棋盘上。
他在沉思。
虽说登基不满三载,可对于朝臣,萧璟瑜也算是暗地透彻了解过一番。
尤其对于苏彧。
此人身为两朝老臣,心机深沉,行事老辣。纵使有私相授受之举,也绝不会做到明面上来丢懿宁宫的脸。
何况虎贲军侍郎将的补选属于军职变动,谢临晏实权再大,也不能轻易过问军中人员调配。加之推算时间,眼下光禄勋理应才拟名单,旁人绝无机会知晓被举荐的人员详情,除非……
派人夜潜宫禁盗取履历单……
哒的一声。
白子落定。
萧璟瑜眸光闪烁,心中念头一转。
不太可能。
私入宫禁属于重罪,谢临晏即便再权倾朝野,也不会做这等愚蠢之举。
最有可能的,是他与光禄勋暗中来往。
可光禄勋敢帮助太尉在虎贲军安插亲信,定然不会冒险再对谢临晏透露此事。
如此一来,能得知虎贲军名单的唯一渠道就断了。
谢临晏到底是靠什么才准确无误地掐中苏彧的软肋?
萧璟瑜阖眸,百思不得其解。
冥冥中,他陡然觉得谢临晏仿佛生了通晓诸事的能耐。不光在三府会审之前悄然安排好一切,甚至轻而易举地反向震慑苏彧。
可通晓诸事是鬼神之说,谢临晏再厉害,也是个普通人,不可能未卜先知。
越想,思绪越发凌乱。萧璟瑜信手拨乱棋盘,揉按起睛明穴。
恰逢此时,守殿的内侍进来。
“禀陛下,谢相在殿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