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句将功赎罪!
竟将天子遇刺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谢临晏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太后说的是,不过虎贲军和卫尉皆有失职之过,调查刺客一事,应当交给谁来彻查?”
太后看谢临晏一眼,刚要开口。
“此事交由廷尉来查。”
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
众人目光瞬间一凝,齐齐看向榻上的萧璟瑜。
天子长睫垂落,半掩双眸,既不看谢临晏,也不看太后等人:“既然要查,就要查个彻底。传令下去,今日当值的虎贲军和卫尉,还有入宫献舞的伶人杂役全部交由廷尉府收押看管,三日之内,要出个结果给朕。”
说完,他特地请示太后:“母后觉得如何?”
虎贲军和卫尉双双下狱,等于谁也不偏颇。饶是太后打算庇护虎贲军中郎将,也挑不出任何问题,只得点头答应:“就按皇帝所说来办。不过此事滋事重大,光靠廷尉府怕是难以在三天内查个明白,不如也让太尉联合审查。”
“如此,不妨让丞相府也一并参与,”萧璟瑜没有拒绝太后的提议,而是捎带提携一下谢临晏,“今夜若无相府暗卫救驾,朕恐怕不会是仅伤一条胳膊这么简单。”
苏彧一听谢临晏要横插一脚,心中暗惊,赶紧插话:“可陛下,卫尉的调动一向由丞相府负责,今日发生此事,理当避……”
结果“嫌”还没说出来,萧璟瑜抬睑浅睨。
苏彧瞬间心生惶惶,张不开嘴。
“如若丞相府要因卫尉失责而避嫌的话,太尉掌军,更改避嫌。”
苏彧语塞,完全没料到萧璟瑜会当着太后的面如此不留情面。
一时间,眼底的不屑几乎是跟着心中的盘算而流露出来。
萧璟瑜敏锐留意到他的眼神变化,心下一阴,小臂上的伤开始发痛。
“此事就这么定了,”因失血缘故,他脸色苍白,瞧着比窗外的苍茫鹅毛还惨淡,“朕乏了,你们都退下。秦福,替朕送母后回懿宁宫。”
秦福应诺,连忙上前搀上太后。
事已至此,谁也不方便再多嘴。浩浩荡荡来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医署重归安静,萧璟瑜不免松了口气,刚准备就半昏半沉的烛火小眯一阵,等秦福回来后再回明雍殿,谁知等临阖眼的前一刻骤的瞥见那一抹绯衣尚且留在内厅。
“谢相怎么还没走?”
折腾半天,萧璟瑜乏累不已,原本以为身侧有人,稍稍提了点神,等看清是谢临晏,才绷紧的弦再度一松,竟松垮的没了半点紧张感。
他彻彻底底放缓全身。
谢临晏方才和苏彧对峙说话间连个眼神也没给萧璟瑜,装了半天忠君良臣,好不容易挨到这会儿左右无人,不光舍不得走,甚至重新坐到萧璟瑜休息的榻侧,把人揽到怀里。
“臣之所以不走,当然是有千万个问题想问陛下。”
医署的炉火没殿阁烧的旺,谢临晏生怕冷着萧璟瑜,信手扯下身上裘袍,细心避开对方受伤的小臂后给裹上:“今夜刺杀一事,陛下理当看出来中郎将耿枭有问题,为何还要将卫尉下狱?”
“怎么?”萧璟瑜拢着谢临晏的氅袍。沉水香的气息沁满鼻息,端正绵长的仿佛一根冷木,偏生因绒羽添了暖意。
闻起来很舒服。
他不可避免地放松心神,懒洋洋一笑,活像个慵懒倦怠的猫:“谢相心疼自己的部下了?”
“臣怎敢?”谢临晏拨弄萧璟瑜落在大氅的碎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罚卫尉和左中郎将,臣不敢置喙。不过,总要给一个理由。”
“守备不严、放刺客入宫还不能算理由吗?”
“算,但太过牵强。刺客是刻意扮成舞者混进来,卫尉审查时人多眼杂,即使再严,也避免不了被欺瞒去,而虎贲军,则是明目张胆的懈怠渎职,陛下要是赏罚不分明,臣心里……”
谢临晏压低声音,轻轻咬一下萧璟瑜的耳垂:“肯定要替部下委屈些……”
萧璟瑜让他咬的耳廓微红,抬手一推,拨拉开点距离:“谢相当真会委屈?苏彧说的话不能说是毫无道理,但有一点朕很是上心。谢相今夜为何突然令相府暗卫守在尚衣轩跟前?且明明朕已让你回琼华台,你为何那么及时准确的出现在刺客劫持的地点?”
他凤眸一眯,仰颈贴到谢临晏唇前:“谢相……当真没有事情瞒朕?”
“臣……”
谢临晏心间颤动倏的一滞,又让萧璟瑜勾的心猿意马,他刚想倾身,去贴对方那弧线漂亮的唇片——
萧璟瑜再次把他推开:“朕乏了,谢相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天子翻身,背对于他,阖了眸养神。
他似乎困极,没过多会儿便呼吸均匀、沉甸甸地深睡过去。
谢临晏坐在他身后,摸着自己那没咂摸着味的唇角,心下惆怅不已。
可人已睡着,加上对方身上还留着伤,他也做不了什么。
万般无奈,谢临晏轻轻凑到萧璟瑜身侧,再三确认对方熟睡,才轻吻一下对方眉心:“陛下,臣告退了。”
怕惊醒恬然如梦的天子,他放轻脚步,推门退出。
岂料刚走,原本安然熟睡的天子倏然睁开双眼。
眸光沉澜不惊,毫无困顿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