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押住蛮人双臂,将他拖进殿。
整整一日一夜无米水裹腹,原本精壮结实的汉子顿时消瘦一大截,嘴唇皲裂,眼窝深陷,连那对狼眸中的杀意和凶光也一并消散不少。
萧璟瑜翻阅着御案上的账簿,等羽林卫摁好了人,视线才从簿本上离开。
“取两碗米粥来,温的。”
不多时,宫人端着描金瓷碗进殿。
萧璟瑜离开御案,接过其中一碗粥,缓步走到蛮人面前,轻轻搁在脚边的地砖上。
“吃吧。”
边说,他抬眼,示意羽林卫松开蛮人的双臂。
乳白米粥散发袅袅热气,米香混着甜意,像一根线飘向饿得几乎昏厥的蛮人。
原本垂着的脑袋晃了一下。
那人喉结滚动,源于求生本能,伸出手朝瓷碗探去。眼看指尖即将扣住碗沿的刹那,萧璟瑜淡金色的纹龙衣摆撞进他的眼底。
动作顷刻静止。
抬头。
大胤天子负手垂眸,凤眸凌厉,仿佛俯瞰蝼蚁般睥睨他。
一刹那。
“哐当——”
瓷碗翻倒,撞在青石板上,瞬间裂成数瓣。米粥混着汤泼洒一地,香气更是湮灭在金砖上空。
“大胆狂徒!”一旁的羽林卫怒不可遏,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陛下赏你粥食,你竟不知好歹!”
蛮人被踹翻,身上结痂的伤痕猝的裂开。他咽回喉中翻涌的血,猛厉抬起头,猩红眼眸死死瞪着萧璟瑜。
“好了。”
萧璟瑜摆手制止卫兵:“贫者尚且不食嗟来之食,何况羯延与大胤有世仇。此人不愿接受施舍,朕能理解。”
羽林卫听令,躬身而退。
萧璟瑜走到蛮人面前,俯身下去,修长苍白的指尖捏住蛮人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
“你很有骨气,不错。”
蛮人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良久,他才从牙缝里艰涩地挤出两个字,字字都带着血与恨:“杀了我,否则,我必报此仇……”
“朕舍不得,”萧璟瑜低笑一声,指腹轻轻摩挲着蛮人粗糙干裂的脸颊,“难得能见到边塞的野狼,玩都没玩够,怎么能随便杀了呢?”
“阴毒。”
蛮人生硬挤出字来。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是朕的阶下囚,朕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说着,萧璟瑜猛地抬手,一把扯住蛮人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蛮人的脖颈被强行拉直,只能死死迎上他的目光。
他语气慢的温柔至极,手上的力道极重。
“朕想你活,你绝对死不了,而朕若想让你死,你也活不成。时间很长,朕可以慢慢陪你玩,直到你肯屈服于朕。”
蛮人目眦俱裂,眼白处的血丝如密密麻麻的蛛网。
他死死怒瞪萧璟瑜,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你想让说出真相,做梦!”他癫狂发笑,“羯延人忠于王庭,绝不背叛!哪怕千刀万剐,绝不会透露半个字给你!”
萧璟瑜陪他笑,眸色凉薄残忍:“无所谓。你不说,咱们就慢慢玩。朕听闻,羯延人自诩是天神降临的勇士,视我大胤为卑贱种族。朕倒想看看,若是羯延勇士被大胤帝王像狗一样囚禁玩弄至死的消息传回你们王庭,你们蛮王会作何感想?”
蛮人的笑声瞬间哑在喉咙中。
他骤然暴起,双手成爪,嘶吼着朝萧璟瑜的脸侧抓去。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耳鬓青丝的刹那。
羽林卫瞬间抽刀,冷硬刀鞘一击扇在他后颈,将他击倒在地。紧接,七八个卫兵上前,拿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提到蛮王你便如此激动,看来身份不凡,”萧璟瑜挺直背,抬脚,龙纹玄靴踩在蛮人脸上,“莫非你与羯延王族有关?”
蛮人沾满乱发的脸贴在地面,牙关咯咯直响:“你想探我的身份?”
“探你的身份?”萧璟瑜嗤笑,脚下施力,“朕不过随口一问,像你这样无人理会的废子,是什么身份,对朕很重要吗?”
蛮人一愣,眼底的凶狠中掺入一丝痛楚。
“看来朕戳中了你的心思,”萧璟瑜见他一语不发,轻笑一声,“堂堂勇士,流浪到敌国不说,还遭人利用成为任人轻贱的阶下囚,真是既可怜又……。”
他讥笑一声,薄唇吐出两个字。
“可悲。”
轻飘飘的两个字犹如惊雷,砰然炸响在蛮人心头。他貌似想起什么事情,五指紧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五官和肌肉的肌肉开始痉挛发抖。
萧璟瑜见他动怒,心中愉悦,继续字字诛他的心:“朕知羯延的勇士忠于他们的神明和部族,你若真不愿屈从于朕,朕可以给你个体面的死法,然后差人到把你的魂灵送回羯延,让你的同胞赞颂你的忠诚……只不过……”
蛮人呼吸急促,狼眸中光芒涌动。
萧璟瑜定定然凝视他,语调轻松:“那些让你沦落到大胤的人,他们心中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耻辱于自己的卑鄙,还是会讥嘲你的愚忠?”
蛮人伏在地上,肩膀肌肉紧绷。他幽绿色的眸光剧烈窜涌,但又很快强行抑制在眼底。
萧璟瑜看得出,他很煎熬,再为自己经受的羞辱而倍感煎熬。
可再怎么煎熬,本能会替他做出抉择。
“大胤的帝君,我记住你了……”
蛮人终于开了口。话音落下的顷刻,他周身戾气开始消散。
萧璟瑜同样就势收了脚:“把另一碗粥端来。”
宫人连忙将剩下的一碗米粥放在地上。萧璟瑜用脚轻轻一踢,瓷碗顺着青石板滑到蛮人的嘴边。
蛮人趴在地上,看着眼前那碗近在咫尺的温热白粥,吞咽唾液
他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绷的很紧。
在失败的一瞬间他就应该立即自绝,但很可惜,世事难料。
以至于眼下他已经没有权力去死。
也不能死。
他要活。
哪怕匍匐于眼前这位大胤天子的脚下,像个蝼蚁。
他也必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