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彧才下朝，就让萧璟然差人请到府上参加宴席。

宴席上笙歌鼎沸，温香软玉伴在席间。萧璟然亲自执壶，为苏彧斟满一杯北域的琥珀美酒。

“太尉今日上朝辛苦了，最近政事上风波多，连本王都听闻了不少闲言碎语。据说皇兄颁下诏令，广召天下群贤赴都问策，他一病秧子，爱折腾的劲儿还真不小。”

“陛下的贤良问策令一出，消息走的比风声快，竟液传到王爷的耳中，”苏彧端酒入喉，“不过据说连江南的士子都开始向郡府递交自荐信，估计此事的阵仗不会小。”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萧璟然窝在美人的雪肤柔｜荑间，摇晃酒盏，“世家盘根错节百年，根基深植于朝野，区区寒门酸儒想把世家踹下去，当真是蠢得可笑。”

“王爷此言不妥，陛下要是真想动世家，倒不是什么难事，他现在就是在试探，”苏彧慢慢品着葡萄酒的滋味，“今日下诏问计寒门若通畅无阻，明日说不准就敢大刀阔斧，将世家勋贵连根拔起。”

“他能有如此能耐？”萧璟然挑眉，不掩鄙夷，“世家祖孙三代积攒下的基业坚若磐根，哪能那么容易剔干净？一个不小心，就是玩火自焚。”

“若是谢临晏参与其中，与陛下同心协力呢？”苏彧蓦然开口。

萧璟然的手一颤，差点端不住杯盏。

说实在的，王座上的当朝天子其实对他毫无威慑力，真正让他心惊胆寒的人，是那个执掌半壁朝堂政局的宰执。

如果说萧璟瑜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主人，谢临晏就是他养的一条疯狗。

是疯狗，自然见人就咬。

不管主人肯不肯，都要先把认准的敌人咬个鲜血淋漓才肯善罢甘休。

“谢临晏着实是个麻烦，”见萧璟然生了惧意，苏彧摇头，诉说自己缄口不言的缘由，“陛下敢行问策之举，少不了他暗中支持。老夫投鼠忌器，不能贸然而行。太后身居后宫，更不能轻易插手朝堂政务，故而明面上，只能任由问策诏令，下达各郡国，但是……”

“但是？”萧璟然不再摸美人玉手，坐正了身子。

苏彧抬眸看他：“诏令下达，明面相安无事，背地里可不见得能太平……”

萧璟然瞬间听出苏彧话中深意：“太尉之意，是要本王做些手脚？”

苏彧再端起酒盏，一言不发。

“好！”

萧璟然看出他默许的态度，放声一笑。

“既然如此，这帝都的浑水，便由本王来搅一搅！也好让那帮穷酸货色清楚，大胤的朝堂之门，从不是他们轻易能踏入的！”

自丹青街向东一里远，是帝都最负雅名的清樾轩。

楼中书墨字画悬于朱漆白墙，其余小件布置皆雅韵悠然。

不闻市井喧嚣，独留一方文墨。

二楼雅座间，不少书生对天子问策一令议论纷纷。

“天子下诏，广征天下贤良，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可不是，我苦读十数载，寒窗孤灯，只为一朝面圣，今日终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实在是幸甚至哉！”

临窗梨花木桌，一青衫书生仔细聆听旁人探讨，同时轻摇竹骨纸扇，转头看身侧友人：“辞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是否有意与我同往？”

“我还是算了。”

说话人身姿颀长挺拔，眉眼疏朗英飒。

正是前段时间城门楼送别耿枭的苏云翎。

他手中握着白玉茶盏。

茶香四溢，他却无心品茗，“一来，我不精通文采，更不懂治国论策；二来，我虽是外室生子，却与当朝太尉有血缘牵系，陛下避我尚且不及，又怎会真心向我问策？”

说完，他又劝起好友：“桑礼，你也莫要对此事寄予太大希望。问策令看似是寒门士子的良机，实则暗藏凶险。枪打出头鸟，如今守旧派势力根深蒂固，陛下改制，阻力重重。万一此事未成，你贸然出头，非但无半分裨益，反倒容易被陷害，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辞吟此言差矣。”

桑礼不为所动：“天子受制于世家，难得向我等文人志士问策，若不倾囊相告，为国献策，多年的圣贤书岂不白读？”

苏云翎见他眼中赤诚，也不好再阻拦。

他饮尽杯中冷茶，凉水浸的心绪更烦，于是开了窗透透风。

都城桃李芳菲尽，东风掀不起花瓣，倒把白花花柳絮吹的满城都是。飘雪絮色就，一辆驶向清樾轩的马车闯进他的视线。

那马车以金丝楠木打造，厢外罩着素色锦缎帷幔，边缘绣着暗金流云纹。瞧起来素雅别致，但显然非寻常人家能用的上的。

暗忖间，马车停在窗下。驾车的车夫是为气宇轩昂的男子。

他挑开车帘。

只见一位身形纤弱的白衣公子被搀扶着下车。

那人玉簪挽发，装束朴素，偏偏衣衫上流光粼粼，似盈盈春水。

苏云翎眸光微凝，恰巧那人抬了脸，和他远远打个照面。

晴风轻绕茶楼春幡，絮花翩翩飘落，落在那人清隽阴柔的眉眼。

仅一眼。

苏云翎便怔在窗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