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缓步出了偏殿,沿着宫道往重岚阁而行。廊下清风拂过,携着暮春的花香。
尚书令紧随萧璟瑜身侧,一路低声禀报:“陛下,此番二十四郡国奉诏举荐,共遴选出一百三十位贤德良才,年岁参差不一,最轻者年仅十八,尚未及弱冠,年长者已是五十八九,即将步入花甲,皆在重岚阁内静候问策。”
“花甲之龄竟仍未入朝?”萧璟瑜步子微顿,凤眸闪烁。
“陛下有所不知,本朝文人入仕全赖地方官员举荐,郡守、功曹史各有偏好,重用之人自然良莠不齐。更何况多数寒门子弟家境困顿,甚至有人早年家道中落,终日以牧羊耕作为生,连温饱都难周全,更无银钱打点。无人举荐,便无入仕门路,只能埋没乡野。若非陛下亲下问策令,要郡县不得徇私,广开选材之路,这些人怕是一辈子都要在乡野间郁郁而终。”
“良才蒙尘于山野,是朕之过,亦是举国不幸。”萧璟瑜摇头哀叹,“问策令推行一事势在必行,绝不能因世家阻挠,便断了寒门子弟的进阶之路。”
“陛下所言甚是,提及银钱,末将想起身在北营的所见所闻,”费峥跟随在后,“外营军中部分将领麾下的士卒常靠敬献银钱买得战功、谋求升迁,此事虽未明文标价,却早已在军营中悄然盛行,人人竞相效仿。”
买卖战功不是小事。
萧璟瑜脸色一沉,刚要问清其中往来细节,抬眼望见隐在绿树浓荫之中的飞檐翘角。
阁内各郡县的属吏与儒生正襟危坐于中。
因怕惊扰儒生作答,萧璟瑜不再出声询问,悄然从侧门入内,刻意隔了屏障看上几眼。
众人或低头凝神思索,或执笔蘸墨欲书,皆是一派谨严之态。
萧璟瑜目光缓缓扫过,忽而定格在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儒生身上。
桑礼?
认出对方是之前在清樾轩偶遇的儒生,萧璟瑜凤眸半阖,转而出了重岚阁。
“尚书令,此次问策人选之中,可有一位名叫方辞吟的儒生?”
尚书令从怀中取出举荐名录,翻阅核查后回答:“陛下,名录之上,并无此人。”
“是么,”萧璟瑜指尖摩挲袖边,睫羽半垂,掩住眸底情绪,“你和中书令在此候着,待他们悉数写完策论,命人将所有文章整理妥当,一并送至明雍殿。朕今夜睡前,要逐一阅完。”
“臣遵旨。”尚书令应声道。
费峥听他话语中大有不眠不休的架势,忙劝道:“陛下,您龙体尚未痊愈,若是熬夜批阅策论,恐怕会病上加病。”
“这算不得什么,”萧璟瑜摆了摆手,“朕心系天下贤才,若是不第一时间看完这些策论,便是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生。”
此话一出,费峥知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得转头吩咐身后的小黄门前往医署,请太医丞温景和入宫候着。
“好端端的,请太医丞前来做什么?”萧璟瑜看他对小黄门煞有其事地嘱托,轻笑。
“末将劝阻不了陛下,便只能求助太医丞。”费峥恭敬答复。
他说话耿直得紧,萧璟瑜先是一愣,最终忍不住笑出声。
一晃三个时辰匆匆而逝。
暮色染宫墙,晚霞满天际。
中书府的官吏捧了厚厚一摞整理好的策论送入明雍殿。萧璟瑜摒退左右,只留秦福在旁伺候。
他拿起策论,一篇篇细细研读,朱笔时而在纸上圈点,全然沉浸其中,连御膳摆上桌案都未曾留意。
秦福知他不会有用饭的心思,只得吩咐小黄门将御膳端下去温着,自己则盛了一碗温热清粥,轻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您已看了许久,滴水未进,好歹用半碗清粥垫垫肚子,莫要伤了脾胃。”
萧璟瑜头也不抬,手中朱笔勾出策论上的一段文字,示意秦福上前细看。
“你看这段论述,所言字字犀利,句句戳中旧制顽疾,见识远超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之辈。”
秦福虽不甚懂策论内容,却也能看出萧璟瑜对儒生们的欣赏,顺势问道:“陛下,这些儒生才学出众,您可是打算即刻提拔重用?”
“不,”萧璟瑜眸光沉淀,“朕惜才,舍不得他们去送死。”
说完,他看向手头。
头一张恰好是桑礼所写的一篇策论。
萧璟瑜朱笔一落,在卷首批下——
“儒生桑礼,入麒麟阁,任校书中丞。”
桑礼是在清樾轩接到就任诏令。
楼内人声嘈杂,多半是从各地奔赴而来的儒生。参与问策的人多半都接到了任职诏令,可大多是些散官。固然有了官阶,但拿不准天子对他们是提拔还是闲置,因此都在心中暗自打鼓。
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人则是怨声载道。
“我等满怀赤诚入京,却连个闲散官职都不给。”
“确实,所谓的问策令,果然只是听着好听,实则是做做样子罢了!”
桑礼坐在一旁,他本是等苏云翎来一块吃茶,可旁人的话传入耳中,难免心情复杂。
他自幼苦读,志在内阁,本欲借问策令一展抱负,谁知被打发至麒麟阁修书校典。
或许如苏云翎所言,他不该对问策令报太大希望。
牢骚话一传十十传百,闹得茶楼气氛沉闷焦灼。
就在这时,邻桌有人开口。
“要我说,与其在此抱怨,倒不如另寻出路。听说睿王也正广纳贤才,还有门路能让人真正入朝当政,你我不妨去睿王府碰碰运气,总好过在此蹉跎。”
“睿王?你指的是陛下的那位胞弟。”
“正是,依照国制,睿王府上可掌六百石以下的属官任命,与其被忽视,不如另谋高就。”
“……”
落第儒生皆一言不发。
犹豫许久,他们做出抉择:“走吧,你我结伴去看看。”
见他们一同出了茶楼,桑礼也一并起身。
他该跟着去看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