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回明雍殿时，太后已端坐上首檀木凤椅，苏婉凝候在旁边。

暖炉焚着上好银丝炭，暖意融融。

见他进来，太后开口。

“皇帝，哀家听闻你将睿王拘在廷尉府，日夜派人轮番诘问施压？此事当真？”

“回母后，确有此事，”萧璟瑜回答，“睿王伪造重金罪证构陷儒生，人证物证齐备，可他仗着宗室身份，拒不认罪。儿臣别无他法，唯有交由廷尉秉公处置。”

太后面上露愠：“一派胡言！分明是寒门儒生暗中行贿攀附，何来睿王刻意陷害一说？皇帝，你莫轻信朝臣的闲言碎语，寒了同胞兄弟的骨肉情分。”

果然。

太后又开始一味护持睿王。

萧璟瑜心中沉沉，侧首吩咐：“秦福，去将费峥自廷尉府带回的卷宗文书取来，呈递太后阅览。”

秦福快步去取，不一会儿恭敬递至萧璟瑜跟前。

萧璟瑜抬手送至太后面前：“昨日下令后，廷尉府全员连夜核查睿王府人员，这是王府账房招供的陈词，母后不妨翻看。”

太后抬手拂开文书：“哀家岂会不知廷尉府的行事手段？酷刑逼供之下，下人怎扛得住折磨？不过是屈打成招，当作定睿王罪名的铁证。皇帝，这种东西你也信？”

见太后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偏袒护短，萧璟瑜怒火难抑。

“母后！”

心绪激荡之下，肺腑骤然一阵抽紧。

萧璟瑜克制不住低低咳嗽：“睿王府银钱出入一笔一画皆有登记存档，白纸黑字，怎能算作胡言乱语？”

说话间，他一声紧过一声，苍白面颊泛开潮红。

秦福心知萧璟瑜的病症未好利索，忙取过一盏参茶递到手边，劝慰对方喝一口舒缓气息。

太后冷眼旁观，看得出萧璟瑜不打算妥协后，退让一步：“罢了，朝堂之中人心诡谲，风波丛生。许是然儿识人不清，被身边有心奸佞小人蒙蔽利用，才酿成此番祸事，让他挨些罚也好。”

萧璟瑜指握茶盏，却无心饮水润喉。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劝解调和，实则字字句句分明是直言萧璟然无罪。

他看了眼杯中沉浮的参片：“依母后之见，朕该如何处置睿王？”

太后道：“睿王御下不严，本当依律惩戒，但骨肉相残，终究伤皇家体面。依哀家看，便小惩大诫即可。不如削去他两成食邑，停发半年俸禄。略作敲打，也好让他心中有数。”

这话落的真够轻飘飘。

萧璟瑜拧眉：“母后此言，未免太过轻描淡写。十名寒门士子冤死诏狱，皆因睿王蓄意构陷。人命当前，轮到宗亲身上，反成了无关痛痒的小过？儿臣要这般处置，恐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那依皇帝之意，真要将睿王严刑问罪吗？”

“儿臣不敢，”萧璟瑜脸色也不好看，“但国法在前，人情在后，断不能本末倒置。儿臣决意下旨令睿王闭门于王府自省思过，无朕亲笔手诏、无宫中传召，终生不得擅自踏出王府半步。”

太后俨然不满，刚要出言。秦福眼疾手快，忙捧着热茶上前躬身陪笑。

“太后娘娘，陛下这般安排，也是一心为了睿王爷着想。眼下太学儒生群情激愤，朝堂议论不休，王爷闭门静养几日，躲开非议口舌，落个耳根清净，何尝不是一件保全自身的好事？”

太后瞥了眼茶盏，并不去接：“皇帝可是这个意思。”

萧璟瑜理也不想理，可见秦福拿着拂尘一脸哀求，才勉为其难“嗯”上一事。

太后脸色略有缓和：“既如此，便依皇帝的意思来办。”

秦福松了口气，准备恭送太后回宫安歇。谁知临走前太后话锋陡然一转。

“对了皇帝，哀家今日前来明雍殿，还有一件要紧家事。”

萧璟瑜眼皮一跳，就听对方继续道。

“婉婉入宫侍奉哀家已有数月，事事妥帖却无名无分。哀家觉得未免太过委屈她，恰好眼下春将过半，陛下不妨择日把你和婉婉的婚事敲定了吧？”

“母后！”

太后的话让萧璟瑜猝不及防：“儿臣身体抱恙，实在无心顾及后宫诸事，不如再等几日。”

“你身子孱弱，才需要有个帮手，”太后驳回萧璟瑜的说辞，“再者，民间寻常百姓家尚且知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天子。皇家事便是国事，充盈后宫，诞下子嗣，是你眼下最该放在心上的要紧大事，容不得一再推诿。”

萧璟瑜见太后寸步不让，心头烦闷更甚。

恰在此时，苏婉凝忽然盈盈上前：“姑母切莫为了婉凝一事与陛下心生隔阂，况且婉凝蒲柳之姿，实在不敢奢望入主后宫。只求姑母开恩，容许婉凝入宫伴驾左右便可。”

太后诧异，看了眼苏婉凝，语气怜惜：“婉婉可要想清楚。”

苏婉凝语气诚挚恳切：“婉凝倾慕陛下，只要能够常伴陛下身侧，哪怕只是最低阶的良人低位，也心甘情愿。”

“痴丫头……”

太后苏婉凝乖巧听话，心生怜惜，抬手，温柔抚过对方乌黑发髻。随后抬眼再度望向萧璟瑜：“皇帝，哀家今日看在婉婉的份上，退一步依了你。你近日龙体违和，让婉婉暂住偏殿，近身照料你的起居汤药。你务必好生待她，莫要辜负她的心意。”

话音落下，不等萧璟瑜开口，太后已然示意身旁宫娥搀扶，径直转身拂袖离去。

殿门轻阖，余温凝滞。

苏婉凝看一眼萧璟瑜，乖顺上前，纤纤素手抬起，想去碰萧璟瑜：“陛下，时候不早，婉凝为您更衣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