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
朱红大门前的青石板路,一辆乌木镶银的马车停稳。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一截素白纤手探出。
苏婉凝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暗纹绫罗裙,衬得整个人温婉清润,窈窕动人。守在府门前的卫兵一见,忙垂眼,眼观鼻鼻观心,连个问话都不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太后的亲侄女儿,日后必然入住中宫,半点怠慢不得。
睿王府的刘管事搓搓手,殷勤道:“三小姐是贵人,快请入,太后娘娘就在正阁陪王爷叙话。”
苏婉凝柔柔地应了,跟着护卫长,进入睿王寝阁。
太后刚和睿王说起要田一事,见苏婉凝进来,抬手招了招。
“婉婉来了,快到哀家身边来,”太后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怎么从宫里突然过来,可有累着?”
苏婉凝垂着眉眼坐下,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婉凝不累,劳姑母挂心。方才在宫里听闻您为了王爷的事,气急攻心晕了过去,怕您和陛下起冲突,连忙赶过来了。眼下,事情……可处置妥当了?”
太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此事哀家还要谢谢你。”
琢磨一下,她又庆幸道:“皇帝看着性子清冷强硬,一门心思要削宗室,可他到底根基浅,且一贯心软。就算来日握住帝位,也不会把宗室逼到绝路。”
“这么说……陛下松口了?”苏婉凝试探着问。
太后点头。
苏婉凝浅笑:“姑母运筹帷幄,婉凝佩服。”
话音刚落,轻佻笑意响起。
苏婉凝抬眼,撞进萧璟然耐人寻味的打量里。
萧璟然眉眼带笑,将苏婉凝从上到下,肆无忌惮地端详。
“年关宫宴匆匆一面,本王还没来得及好好跟表妹说几句话。今日一见,才知京中传闻半点不虚,当真是琼英拢云鬓,露濯莲蕊姿,比本王想象中,还要动人几分。”
他一口一个表妹叫的娴熟又热络,话又说的太过直白,跟调笑没什么两样。
苏婉凝听过萧璟然的风月韵事,对他的心思门儿清,于是垂了眼帘,并不接话。
太后看得真切,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儿,休得胡言。说正事。”
萧璟然被呵斥了一句,也不恼,反倒笑着耸了耸肩。
太后转了话题:“方才你当着皇帝的面,开口索要谢临晏城外那百亩良田的话,到底意欲何为?”
“自然是给儿臣被洪水泡了的千顷良田,讨回一个公道,”萧璟然漫不经心道,“谢临晏私自掘堤毁了儿臣的封地。他是占了为民请命的好名声,却让儿臣承担损失,要是不让他出点血,儿臣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太后脸色严肃:“你想占他的便宜,哀家理解,但谢临晏不是个肯轻易吃亏的主。你开口就要他名下的城外良田,可有把握?”
萧璟然忽然一笑。
“儿臣自然没有把握,但是——皇兄可以。”
他摸着下巴壳子边思索边道:“谢临晏是条疯狗,皇兄就是牵着他的主人。狗再狠,也不敢咬主人。儿臣就是要让皇兄去跟谢临晏开口要这块地,而后我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就够了。”
太后瞬间明白他的用意。
细想谢临晏对萧璟瑜不清不白的态度,她稍稍点首。
“此事可以一试,不过光靠然儿你一人……”
话说半截,太后看了眼苏婉凝。
“婉婉这几日也要多去亲近皇帝,虽说你二人尚未举办婚事,但日子也不远。要行的分内之事……”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苏婉凝把杏眸敛半,指尖捻起裙角的缠枝莲纹样。她没吱声,貌似是同意太后的提议,但又貌似……
有别的想法。
次日,重岚阁。
一张澎州的舆图于御案上展开。
凌川河道横贯图纸,周遭沿岸的山川地势都被朱墨细细标注分明。
萧璟瑜今日未着朝服,一袭素衫显得他清隽柔和。谢临晏立在他旁侧,手指朱墨标注的地方,一一阐述修筑堤坝的方位。
固然因为昨日睿王一事二人心中各怀芥蒂,但私对私,公对公。澎州水患始终是个威胁,解决此事是二人首要要考虑的。
而修筑堤坝,最缺的就是人手。
听了谢临晏的阐述,萧璟瑜估摸一下需要的人手,给了个答案:“京畿外围的驻军,不可尽数调遣,需留三成驻守京郊要塞,以防边境异动。至于余下七成,分批赶赴澎州,交由大司农统一调遣,与民夫一同加固堤岸,可行?”
谢临晏贴在他身侧,眼睛视线不在舆图上,而始终都在帝王纤细的指尖上。
指尖沾了点朱墨,瞧着像红透了的石榴花。
谢临晏眼神深邃,嘴上继续说正事:“臣和陛下想法一样。驻军留部分守卫都城,其余分批启程,轮换值守,既不耽误防汛工期,也能稳固京畿防务。”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萧璟瑜的耳尖。萧璟瑜耳尖发烫,却碍着昨日面子,不想低头跟谢临晏示好,刚要开口再说堤坝用材的细则,阁外传来脚步声。
秦福悄悄掀帘而入,身后,还跟着睿王府的刘管事。
刚进来时他本要说什么,当目光触及立在帝王身侧的谢临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