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回府时,韩晖早早在垂花门候着。
见他归来,拿了一张信件奉上:“相爷,方才大司农差人捎来函报,说洪水已泄,澎州的水患暂解,如今只需调集民力重修堤坝,便能彻底根治澎州连年泛滥的水患。”
谢临晏淡声道:“知道了。你即刻回信给方寂成,让他将此次治水的始末一字一句据实缮写成册,送入宫中上奏陛下,陛下自会按功论赏。”
“是。”韩晖应声,抬眼瞥见谢临晏的脸色凝重。犹豫片刻,关切问道:“相爷,您神色不对,可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谢临晏入正厅落座:“没什么,不过是因为睿王。”
“睿王?”
“嗯。”谢临晏应一声,“他今日派了管事闯重岚阁,向陛下讨要本相城郊的那片良田。”
“睿王也太肆无忌惮了,”韩晖忍不住拔高声音,又意识到自己过于失礼,把声音压回去,“他才解了禁足,就敢伸手抢相爷的东西?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陛下一妥协,他的胆子自然就大了。”谢临晏指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陛下……答应他了?”韩晖立马紧张。
“那倒没有,”谢临晏心不在焉道,“可本相……已经不想再容他这么猖狂下去了。”
“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
韩晖立马明白,自家相爷这是动了真格。
又听谢临晏道:“你立刻出府,去把陆承煜给本相找来。”
韩晖连忙转身出了正厅。
人前脚刚走,不过眨眼工夫,厅外的光影一暗,玄衣暗卫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厅中,单膝跪地。
“相爷,睿王府有异动。方才睿王命人备车,气势汹汹地直奔宫城御书房而去。”
谢临晏端茶盏的动作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睿王突然入宫,只有一个可能——
萧璟瑜在重岚阁强驳他的要求,狠狠折了他的颜面。
以萧璟然那嚣张跋扈又心胸狭隘的性子,此刻入宫,一定是去胡搅蛮缠的。
谢临晏瞬间没了喝茶的心情,猝然起身。
“备车!”
宫城御书房内。
今年夏日热的早,不过立夏时节,便生了闷意。故而今日宫侍给博山炉添了些檀香,好驱散初暑湿潮。
萧璟瑜指捏朱笔,批阅奏折。秦福侍候在边上,将归置好的奏折叠放在御案一侧。他动作极轻,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天子。
殿外,费峥握剑候着,突然见萧璟然手提衣摆气势汹汹走来。
见来者浑然一副寻仇煞星模样,他横挡一步:“睿王殿下,陛下正处理公务,您请稍待片刻。”
“滚开!”萧璟然抬了没受伤的手,毫不客气,一把搡开费峥,“一个小小的中郎将,也敢拦本王的路?滚!”
费峥岿然不动,抬手把殿门一摁,阻住萧璟然的去路:“王爷,末将职责所在,不能轻易放你进去。”
萧璟然仗着太后宠爱,在宫里横行霸道多时,哪里受过阻碍?见费峥寸步不让,心头的火气刹那间烧到了顶峰。
“你不让本王进?好!本王现在就到母后跟前说道说道,看你的中郎将还能不能保住?!”
争执动静传入御书房,萧璟瑜听的分明,知道是谁来闹事的他搁了朱笔:“外面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门“砰”的打开。
萧璟然仗着有伤,趁费峥迟疑的空隙,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皇兄可真是好排场,御书房外严防死守,让本王这个亲弟弟想见你一面都难。怎么,怕本王来闹事吗?”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更是最基本的君臣行礼都省略,看的萧璟瑜直皱眉头。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臂上的绷带:“你手臂有伤,不好好在府中静养,跑到朕的御书房来撒野,是想做什么?”
萧璟然冷哼,宛若身在睿王府一般随意坐到侧边的梨花木椅,二郎腿一跷:“臣弟来这里,自然是按皇兄之前的吩咐,亲自来找皇兄,讨要之前说好的田地。”
萧璟瑜眼神一沉。
他方才在重岚阁,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本以为能敲山震虎,没想到,对方竟半点都没把自己的警告放在眼里,反倒直接闯到御书房来了。
真是不懂分寸,不知收敛。
“朕已经说过,田地一事,需要从长计议,”萧璟瑜道,“日后会给你一个答复,你听不懂吗?”
“从长计议?皇兄说的从长计议,恐怕是不敢去跟谢临晏开口吧?”
萧璟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也对,皇兄的九五之尊是谢相捧上来的,当然要看谢相的脸色行事,对他小心翼翼、赔笑卖巧。不过……”
他翘脚抬腿,站身走到御案前,朝萧璟瑜的方向倾了身子:“皇兄为了一个外臣,寒了自家骨肉的心,这皇位恐怕也不会坐的太牢靠。”
这话一说,听的费峥和秦福直咂舌。
睿王不积口德也就罢了,怎么满嘴胡话到了这地步?
秦福忙几步上前,准备岔开话题,不料萧璟瑜已然开口。
“你说够了?说够了就滚回你的睿王府。”
“那可不行,”萧璟然把手一摊,一副得了理不饶人的架势,“臣弟的田要不到手,说什么也不会走。”
顿了顿,他目光一转,又胁迫道:“当然,如果皇兄不肯给臣弟做主,那臣弟也可以去母后宫里,让母后来评评这个理。说说一朝天子言而无信,这合不合为君之道!”
这话彻底戳中萧璟瑜的逆鳞。
“随你,”他起身,拂袖离开御案,“要去母后那里,你自己去。朕今日政务繁忙,没空陪你胡闹。”
话音落,他侧过身,打算直接从侧门离开剑拔弩张的御书房,对萧璟然眼不见心不烦。
一见萧璟瑜半点不肯妥协,甚至连敷衍都不愿,萧璟然猛地跨步上前,硬生生挡在了萧璟瑜身前。
“怎么?皇兄翅膀硬了,连母后的面子都不肯给了?”
萧璟瑜停下脚步。那双素来清隽温润的凤眸阴郁的深不见底。
“朕很忙,没空。”
他说的平静,俨然不愿再跟萧璟然争辩半句。
“费峥。”
费峥按剑而立。
他刚刚就在忍,忍这胡搅蛮缠、满口胡言的睿王。听得陛下一声令下,飞快上前一步,腰间佩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睿王,请!”
这一声“请”,摆明是逐客。
萧璟然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