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不透风的囚室里,腐霉与血腥气缠作一团。
萧璟然让人拴在茅草铺上差不多有三天了。
臂上才刚结痂的伤口经过反复挣扎,早都被撕扯崩裂。脓血混着冷汗浸透衣料,火辣辣的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始终没有动弹,哪怕束住四肢的锁链被卸了个干净,也没有动弹,只能歪着鼻子,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巴巴望向黑黢黢的大门。
整整三日有余,这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起初他还知道扯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嘶吼求救,可久而久之他发现这些都是困兽犹斗。囚室如同被世间遗弃的死角,除却他自己的回声,始终死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榨干他残存的底气。
可不对……
萧璟然也盘算过。
他在宫城失踪三四天,太后断不可能不知晓。可时至今日,依旧无人来寻。
难不成……母后是打算弃了他?
这个念头扎根在他的内心深处,连筋带骨地搅碎他的全身力气。
那日在明雍殿被太后勒令下跪请罪的景象反复浸在他的心头。
萧璟然胸口起伏忽的剧烈。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似受宠,实则和萧璟瑜没什么区别。
于太后而言,他只是挟制天子的一枚棋子。棋子无用,便随手弃之,再寻常不过。
这般一想,萧璟然猛地被震慑到。
不行!
他绝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绝不能烂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哐当——
门开的声音打断萧璟然的思绪。
他瞪着眼看去,几道高大的黑影缓步而入。
一见来人,萧璟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为首的头领身上,他记得的就是那个人,上手剪开了他的皮肉,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而能干这件事的人,恐怕只有——
“你们究竟要把本王关到何时?你们是不是谢临晏那条疯狗麾下的爪牙?!”
他状如疯魔,眼底发红地激烈质问。
然而面前的黑衣人似乎听惯他的怒骂声,形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唯有为首的头领提着一柄尖锐铁钳走上前。
萧璟然骂声戛然而止,他战战兢兢看着铁钳。刃身泛着森冷的寒光,上面还凝着未干的暗褐色血迹,触目惊心。
方才的强硬转瞬而逝。
萧璟然又开始变得怕死。
他想活。
见头领步步走近,竭力转动身躯向后缩去,哀求道:“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再无半分威胁……你们究竟还想怎么样?!谢临晏他赶尽杀绝,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头领面具下的声音低沉沙哑,辨不出到底是谁:“王爷放心,时辰差不多了,很快,便会放您出去。”
萧璟然一愣,遂即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希冀。可下一刻,头领的话又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不过在出去之前,咱们要确保王爷这辈子,再也说不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什么?!”
萧璟然大惊失色,刚要挣扎嘶吼,下颌却被铁钳般的大手攥紧。头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他被迫张口,剧痛还未袭来,便有尖锐的硬物狠狠抵住舌根。
紧接着。
钻心裂肺剧痛从深处炸开!
“!!”
囚室爆发出野兽呜咽般的痛嚎,含含糊糊,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室内,一枚细小圆润的物件与铁钳一并随手丢在了地上。
头领松开手,如同丢弃一团破布似的把昏厥不醒的萧璟然扔回杂草铺,然后领了人走出去。
如果萧璟然能清醒,就能透过门缝看出门外并非荒郊野岭,而是宫城最偏僻的旧马厩。
断壁残垣,荒草萋萋。
凄清的月色穿透薄薄的云层,倾洒而下,给荒凉的地面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晕,被一行人踩在脚下。
等下属关了门,头领抬手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青铜面具。
月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虎贲中郎将——陆承煜。
他像完成任务似的把面具抛给下属,然后擦干净沾满血迹的手。等挎好佩刀换回中郎将的官服,才开口。
“相爷说了,三个时辰把他扔到苏婉凝前往懿宁宫的必经之路。要做的不留痕迹,别叫懿宁宫的人提前察觉,懂吗?”
下属点首。
他们是谢临晏的近身暗卫,办事从没出过纰漏,所以陆承煜也放心。等交代完毕,他转身,恢复平时巡逻的气势,就好像……
他根本不是一个残忍的行刑者。
懿宁宫。
灯花噼啪爆响,火星坠落烛台上,碎成灰烬。
苏婉凝今夜没回明雍殿偏殿,而是留下来侍候心神不宁的太后。
对方白日里那几句话还一字一句盘旋在她的耳畔。
“三小姐,夜深露重,太后已然安歇,您也回偏殿歇息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斓芷用金剪子剪下烛花,见苏婉凝尚未去休息,好心提醒一句。
“谢谢姑姑好意,我不困,”苏婉凝抬眸,“对了,姑姑在姑母身边侍奉多年,最是清楚姑母的心思,婉凝想问问,这么多年,姑母在这深宫之中,到底过得好不好?”
斓芷又给另一盏灯换了红烛,烛影晃动起她看尽沧桑炎凉的面容:“这深宫之中的女人,明面光鲜亮丽,实际上能有几个是真正过得好的?不过是熬日子罢了。熬得住,便能踩着尸骨往上走,熬不住,便只能化作这宫墙之下的一抔黄土,连姓名都留不下。太后娘娘命好,有福气,硬生生熬了这么多年,熬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算是熬出头了。”
苏婉凝万分感慨:“姑姑说的是。也幸亏姑母诞下了陛下,深得先帝看重,才有了如今的尊荣。陛下仁厚,登基至今迟迟不肯广纳后宫、册立妃嫔,想来也是看遍了深宫女子的苦楚,不愿让世间女子,再走太后娘娘当年的老路,落得个困守宫墙、孤苦一生的下场。”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谁知斓芷忽然抬眼,深深看她一眼。
“三小姐这话可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