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禁足，依照惯例，当由尚书令奉命收缴相印。
待宣旨事毕，韩晖送人出府。
一路缄默，走至相府门前车马旁，尚书令终是忍不住唏嘘：“相爷被禁足，必涨太尉声势，大胤的朝局恐怕是又要风云变色。”
韩晖听得出对方是肺腑之言，但他不好论朝局，只是拱手：“君命难为，相爷身为臣子，只能遵旨行事。”
尚书令颔首，知他话尽于此，也再无多言。待车马辚辚驶离相府，转身折回府中，刚入内院，笛声随风入耳。
笛音曲调沉郁婉转，如寒泉咽石、孤云泣天。韩晖放轻脚步走近，书房窗棂半开，谢临晏倚窗而立，执笛吹奏。
韩晖静等笛音停歇，才上前：“相爷今日虽被禁足，但许是陛下一时盛怒，待他气消，想必不日便会撤去诏令，复您相位。”
谢临晏用指腹摩挲笛身纹理：“无妨，本相今日，皆是咎由自取。”
不过说归说，他却毫无了却诸事的释然。
韩晖看得出谢临晏尚有心事，问道：“如今睿王谋逆事败，身受重刑沦为废人，大胤礼制森严，断无废人登临九五之理，前朝隐患已除，您还有何放心不下？”
“太后，苏彧。”
谢临晏眼神晦暗，慢悠悠吐出答案。
韩晖微怔。
睿王倒台，太后等旧党没了可扶持的棋子，即便心存异心，也再无筹码威胁天子。如今局势，他们只会想方设法牢牢依附、稳固自身权势，断不敢再行谋逆之举。
但相爷为何还会心生忧虑？
“如果陛下是他们唯一依靠，他们自然会安分守己，但如果……”谢临晏看穿韩晖的疑惑，“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扶持陛下的打算呢？”
“相爷何出此言？”韩晖心头一震，“苏彧的确阻挠过陛下登基，执意拥立睿王，可相爷也说，是苏彧觉得睿王庸懦，更好掌控摆布，而今睿王已经废了，苏彧不可能会……”
“如果他必须倚仗睿王呢？哪怕不惜代价扶持一个废人上位？”谢临晏执笛敲打掌心，眼神危险。
必须倚仗？
韩晖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子极强的异样感。
太后生有二子。
受宠的小儿子已经成了废人，不管乐不乐意，都不可能继承皇位，可如果硬要扶持，就证明当朝天子身上有一个他们无法容忍的理由……
韩晖隐约觉得背后沁出涔涔冷汗。
惴惴不安间，院外有黑影掠过，玄衣暗卫单膝跪地于书房门前。
“相爷，陆将军差人送来密函，您此前吩咐的事情，已悉数调查！”
“呈上来，本相亲自阅览。”谢临晏放下笛子，取过暗卫递来的密函。
韩晖只能依稀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忍不住询问：“相爷，您让陆将军查了何事？”
“宫中事。”
谢临晏指捏函件，读罢墨字后，他神色极为沉重。
“韩晖，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太后对陛下的疏远，或许不是因为陛下身弱。或许从一开始的母子血亲……就是一场精心伪造的骗局？”
韩晖看向谢临晏阴鹜似妖魔的眼神，背后的寒意越发刺骨。
轰隆一声——
霹雳击碎夜空。
山雨欲来。
雷霆大作，夜风寒凉。萧璟瑜耳边雷鸣隆隆，不自觉，再度坠入片刻前的梦魇。
烈焰翻涌如涛，赤红火舌舔舐雕梁画栋，焚毁朱甍碧瓦，焦糊味混着浓重血腥气，呛得喉间发紧。
他又回到了杀声震天的明雍殿中。殿外有金戈交击，有士卒嘶吼，穿透火海，震得耳畔嗡嗡作响。
刹那时，仿佛朗朗天地间都只剩一片兵荒马乱。
萧璟瑜麻木无力地躺着，箭镞深嵌心口，他仅存张阖呼吸的力气，再度放着几乎要与火光融为一体的谢临晏。
他的丞相垂眸，指尖沾着二人的血，然后再次牢牢攥住箭杆。血珠滑落，让烈火蒸干。
四目相对，萧璟瑜轻轻咳出血沫，视线极艰难地聚在谢临晏的身上。人死前视线是模糊的，是瞧不清最近在咫尺的人的眼神。
萧璟瑜猜测着谢临晏的心情。
然后。
熟悉的结果再度重演。
谢临晏再次拔了他胸前的箭。
长箭离体，心脉霎时扯断撕裂。萧璟瑜咬了唇，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他已经看不清周遭。
混沌如潮水般漫过眼底，一点点吞噬着他残存的意识。
眼看意识将泯。
巨响炸开，木屑飞溅。
明雍殿殿门突然倒塌，砸出一大片燎原火星。
火光映着闯入者的甲胄，寒光凛冽。苏彧手持长剑，披甲士卒踏步之际神色震怒厉声大喝。
“谢贼！陆承煜自刎，暗卫亦伏诛，你大势已去，束手就擒罢！”
殿外的腥风血雨撞入萧璟瑜鼻尖，他感受着刺鼻的铁锈气息，隐约间看到了尸山血海。
然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谢临晏下颌抵在他发顶，轻轻吻他的额头，然后蔑然看一眼苏彧。
“妄想。”
苏彧并不意外谢临晏的反应，果断搭弓拉箭：“谢贼，老夫再说一遍，速速放开陛下！”
谢临晏抬眸，他嘴唇阖动，眼看要说话——
突然。
苏彧松指，利箭破空而来，来势疾如闪电。
萧璟瑜心头猛地一惊。
他听得出声音，这箭来的极快，根本不准备给谢临晏留答话时机。
他要杀谢临晏！
萧璟瑜心中一软，本能地想抬手相护。
哪怕此刻他恨他，惧他。可生死关头，那股刻入骨髓的本能终究压过了一切。
他挣扎伸出手，试图推开谢临晏。可还没等手抬起——
利箭破空。
箭镞穿透胸膛。不偏不倚，心口入，后背出，血花染红箭尾翎羽。
余光，扫见苏彧扬弓的动作。
“谢贼谋害天子，罪不容诛，众将士，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