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垂下眼,高窗上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间,让锋芒毕露的轮廓蓦然柔和许多,尤其桃花眸中,沉淀着太多东西了,多到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悠悠压下眼睫。
“如果能说开,我自然会开口。”他怅然笑道,自言自语,“我只是……”
不经意,脑海闪过当初种种过错。
即使一切从头再来,谢临晏仍难忘却明雍殿中,帘幔轻舞下天子垂泪,满身伤痕的模样。
笼中雀囚于金碧辉煌的牢笼,羽翼折断,绒花残破,伏于碎裂一地的锦帛泪目潸然,几乎是失去理智求他别再继续。
哪怕当初身在旧宫,遭到旁的皇子欺辱嘲笑,萧璟瑜也没有流露半点怯懦和软弱。偏偏在他攻城掠地之际,嗓音沙哑地哭泣……
“安之,你饶过我吧。”
他哭到嘶声喃喃,甚至无法用天子专属的自称,低下头颅,毫无尊严地哀求他:“放过我……放过我……我不会离开你……”
但谢临晏不相信。他满手鲜血,满身血污,再无回头路,只能死死拉着萧璟瑜共赴深渊。
“陛下让臣饶过你,那么当初为何要撂下狠话伤臣的心。裴公身死时,陛下要和我一刀两断;儒生死谏后,陛下暗中联络太尉,欲杀臣。现在要我饶过你,晚了。”
他复仇般的让萧璟瑜痛得更生不如死,明明是温柔地抚摸天子苍白无血色的憔悴脸庞,但眼底流露的是极致的占有和阴狠:“是陛下先对不起臣的,所以不要怪臣,心狠手毒……”
“纵使宫墙摧,山河裂,臣也要拉上陛下共赴黄泉。”
当年犹若诅咒的话回响耳畔,谢临晏眸中悚然。
停在口中的最后几个字,突然说不下去。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迟疑着吐露出来:“也许我是害怕——害怕陛下知道一切,会弃我而去。”
崔老四面露疑惑。
眼前这个人,是当朝宰执,少年戎马边塞数年,后扶持天子登基,手握大胤半壁江山的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在这间破败的马房里,说出“害怕”两个字。
崔老四忽而觉得他始终看不透谢临晏这个人,对方身上藏了太多不可说的秘密。
他思量许久,问上一句:“你之前说,你来雍州,是关乎你的性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临晏目光深沉,像是在权衡什么。
末了,他敛眸道,银辉月光在桃花眸中忽明忽灭:“雍州盐案,从一开始……就是太尉为首的旧党给我设下的陷阱……”
上一世苏彧利用雍州事变栽赃他劫官盐倒卖,捞取谋利,事后他虽然妥善处理,但钱不三被魏沅所杀,真相蒙尘,从而让苏彧占了理,把雍州盐案演说成新党和旧党的勾心斗角。最终新党失去民心,导致天谕五年群臣支持旧党清君侧,再然后……
谢临晏敛眸,不愿再想。
重生前如此,重生后,旧党仍在他禁足期间设下圈套。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当务之急,必须让钱不三活下来曝光真相。
崔老四从马房里出来时,夜已深透。
莹白玉盘攀上行宫飞檐的脊兽,他孤身立在高处,夜风灌进衣领,影子斜斜地拖在琉璃瓦上。
不知是何缘故,他猛然回望一眼马房的屋檐,又眺一眼金碧辉煌的天禄阁,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马房里谢临晏最后几句话。
哪怕身为江湖草野中人,也听闻过天子和权相之间的关系。都道是天子倚重丞相,他也以为帝相亲密无间。可眼下,他又觉得二人关系怕不是他这个盐枭二当家能一眼看透的。
他也不打算看透。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但……
有个念头倒是无端地浮了上来。
他记得萧璟瑜。
天子身量不算高,清瘦如玉竹,尤其那张脸,生得极好,不单单让他一眼难忘,而且……
崔老四收回思绪,脚步在屋檐下顿了一顿,足尖在瓦面上轻轻一点,身形拔起,轻飘飘地落上了行宫外墙的飞檐。
刚要转身离去——
“什么人!”
几声低喝从下方传来,紧接着是靴声急促地聚拢。
崔老四身形一顿,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刀柄。低头,几名虎贲军侍卫不知何时已封住了檐下的退路,姿态警戒,却没有拔刀。
相持间,有人笑呵呵地喊出虎贲军卫队士兵。
“收了吧,收了吧,莫要惊着客人。”
声音老迈圆融,崔老四仔细一瞧,认出对方是萧璟瑜身边的老太监。
秦福从宫卫身后转出来,手里执着拂尘。
他仰头看见站在飞檐上的崔老四,不慌不忙地弯腰行个极周正的小礼:“壮士留步,老奴奉陛下的命令,在这里已等候多时了。”
“等我?”崔老四没有从檐上下来,目光警惕。
“正是,”秦福直起身,友善一笑,“陛下有令,让老奴领壮士去天禄阁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