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走,别碍事!”另一个木匠上手赶人,顾玉被往外推了几步,咬了咬牙。
表情没有收敛,木匠看出顾玉的不服气,冷哼一声嘲讽道:“恼啊?恼你就拿钱啊,我们也都是拿钱办事。”
顾玉眯了眯眼,道:“该给的我已经给了,那时你们答应好的三天打完,这都多久了?”
木匠推脱几把,敷衍赶人,“好了好了快走,差不了你的!”
顾玉手里还有点钱,是拿来的那笔钱里省下的,原是要用于急用,现在忽然觉得好像没有急用的必要了。
他将剩下的钱拿出来,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咬咬牙递出去,“赶紧打,你们再无赖是要伤阴鸷的。”
匠人几个左右一打量,把钱收了,几不可见地温和丝丝,“知道了,催催催,催命呢……”
回府已过酉时,令顾玉很意外,这次的大门敞开,一眼就能望见堂中光景。
“姑爷回来了?”小厮弯腰请人入内,“老爷和二小姐等您呢。”
杨父在椅上摆弄烟管,他只吸了一口,那浓白的烟气就沸腾出来,杨如絮轻轻拧眉,“父亲,先不要吃烟了,姐夫回来了。”
杨父瞥了顾玉一眼,慢吞吞将烟管放下,小厮立刻添倒茶水。
杨父喝了口茶,问:“小婿,去哪里了?”
顾玉站定在堂中,低头答:“去了棺材铺一趟。”
见杨父还想说点什么,杨如絮即刻打断,直截了当说:“圣人追念姐姐,赐了场宴,特指姐夫入宫,明儿晚就不要再乱走了,和我们一道入宫去吧。”
顾玉淡道:“好。”
“这副样子,简直脏了圣人亲王们的眼,”杨父语气冷但不怒,“去将你的脸好好洗洗,看看倦怠成什么样子了,圣人赐宴,特指你出宴的,你难不成要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杨家对不起你这个遗夫……”
顾玉恍惚摸了摸自己的脸,沁着冷雨,脸颊发凉,闭了闭眼,回到这间空旷的屋子。
身上衣裳已经换好,马车在府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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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宴。
女人坐在角落,接连斟酒,“这杯酒挺好喝,再给我倒一杯。”
“殿下,您喝太多了,”宫人俯身悄悄提醒,“圣人在上座瞧着您呢,少喝点的吧,而且这是杨巡抚的祭宴,您喝这么多,总不太好。”
“好好,不喝了,”燕慎放下酒杯,披上薄斗篷往殿外走,宫人追赶,她随手挥了挥,“不用跟着,我出去透透气就回来。”
“排场也太大了,这位官员成就很高?”
“那可不是!杨巡抚天资聪颖,圣人疼爱。”
“可惜了……”
穿过一众哀叹惋惜声,燕慎离开殿室,走到莲花池的水亭外,靠在月洞门边,冷夜的风拂在面上,吹散许多酒意。
燕慎心情不太美妙,下午刚和她的宠侍闹了点小矛盾,听说宫里办宴,过来蹭两口酒喝。
这一时半会头发沉,燕慎阖眼平息一阵,再睁眼,远远瞧见水亭对岸有个素衣之人,通身的白,跟个鳏夫一样。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夜风对他还算温良,只把人的袖口小幅度吹拂,他白得吓人,神情哀郁。
好演技。
燕慎感叹。
虽说是为已逝之人赐宴追念,但宴上并不会太压抑,按照大周习俗,会请上伶人戏子,进行鼓乐、杂技、歌舞,以此冲喜压邪气。
所以,燕慎很合理地把那位素白衣裳的人认成某个表演的伶人,兴许正在扮鳏夫。
正好这时他抬了头,燕慎眼睛还算不错,至少能清晰看见他细长的眉眼,鼻梁高挺,从而打下一片阴影,薄薄的嘴唇没什么气色,体态算极好的,背脊挺直,薄背细腰。
人憔悴,但掩不住五官秾丽美艳,惨白的气色仿佛是在故作姿态,像是一滩腥红血泊被盖上一块白布,白布盖不住底下的浓艳,慢慢渗出几点红晕。
燕慎目光停留,多看了一会儿,随手唤来个路过的宫人,指了指那个人,问:“这是哪家的小伶,扮做鳏夫模样?”
宫人顺势望去,只见那人察觉视线看了过来,宫人摇头道:“殿下,这不是小伶,他就是那杨巡抚的鳏夫,正服丧守孝呢,据说他性子不好,您别去搭理他。”
原来真是个鳏夫。
燕慎略微压下意外,忽略了宫人对他的评价,她见他那么年轻,人又漂亮,不像个有妻的。
她这边想着,那边的人慢慢就转身走了,要回宴上去,宫人也慢慢退开,忙去了。
燕慎跟上那男人,走了几步又停了,纤细苗条的背影逐渐远去,她抿了抿唇。
视线下移,来到男人的腰臀,衣裳包裹,竟不能窥见其下身姿,很遗憾。
燕慎回到宴上,一个小宫女过来替她褪斗篷,正弯腰来解系带,忽被燕慎握住手腕,往她身边虚跌半步。
小宫女道:“殿下,怎么了?”
“杨巡抚那鳏夫叫什么名儿?”燕慎歪过头小声问。
小宫女老实答:“姓顾,单字一玉。”
听到名字,燕慎嗤的一声发笑,“俗。”
顿了下,她又问:“他服丧多久了?”
“回殿下,他才开始服呢,估计半个礼拜都没有。”
服丧得服三年,意思就是说……他三年内不得再有下个妻主。
燕慎缓缓看向远处静坐的顾玉,他应当是喝了点水,用了点菜,有了气色,一眼看去唇红齿白,肤白赛雪,浓长的睫毛配上一双微微下垂的细眼,无端地给人一种感觉——
仿佛他就是一枝沾露的梨花,任人采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