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要抹药,就没有穿多少衣物,一坐起来背上的衣裳全堆到腰间。
他的脖颈,肩膀,背脊,大片区域青紫乌黑,严重的地方骨头都变了形,拐撑起皮肤。
阿稚不敢看那光景,用毛毯把自己的头裹起来,缩到毯子里蹲坐。
燕慎沉默了下,慢慢勾起唇,替顾玉把衣裳拉到肩头,“玉郎,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要是听话,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顾玉没精神和燕慎对冲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要是不反抗,殿下还会这么喜欢我吗?”顾玉声音很轻,像一根马上崩裂的细线。
“会的,卿卿,”燕慎撩开顾玉的乱发,吻了吻他眼尾的痣,“睡一会儿,等会我让人进来给你治伤。”
返京的路因为滂沱大雨,延迟了。
顾玉安分了一段时间,燕慎给了他很好的治疗,只要不乱动,就不会再疼了。
剧烈的痛苦还没有彻底消失,那种逆反的心又上来了。
马车上铺了软铺,专门给顾玉躺的,他成天坐在上面,不动,也不说话。
燕慎话也少,只有阿稚偶尔粘在她身边逗她笑。
天稍微放晴,马车停靠,阿稚下车透气。
燕慎看着没精打采的顾玉,笑着问:“卿卿,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玉不喜欢她这样叫他,搞得他们多么亲近一样。
但他对这个称呼没表达出意见。
顾玉点头,“嗯。”
燕慎便极好脾气地扶顾玉站起来,把他扶到一棵杨柳下。
杨柳青青,在微弱的阳光下轻轻摇曳。
顾玉脸色苍白地抬头,看着这棵柳树,光从丝丝缕缕的柳条中透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殿下,下面有条河!里面好多鱼!”阿稚在远处摇手大喊。
燕慎看了顾玉一眼,顾玉并不想动,他扶着柳树,轻道:“殿下去吧。”
“等我回来,不要乱跑,这里是山野,乱跑只有死路一条,”燕慎真心在嘱咐顾玉。
她没骗他,也没吓他。
像他现在这种半残废的人,还敢跑吗?一跑,伤口都能疼死他。
何况这片荒郊野岭,到了晚上还有野狼野狗。
“好,”顾玉点点头,垂下眼皮原地等待。
起风了,河边的风带着凉意。
顾玉静默垂立,低着头看地。
不久,有劲瘦的人影站在面前。
顾玉以为燕慎回来了,刚抬起头,“殿下?”
不是燕慎!
这人高挑,腰上配刀,蒙着面,一条长疤贯穿右眼,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顾玉惊恐着后退,刚要出声喊燕慎,面前人极快地抽刀。
顾玉顾不得伤口,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燕慎。
然而燕慎已经下到河边去了,顾玉本就没有力气,河风卷走了他细微的叫喊。
站在树上的青原忽然瞥见有人在追顾玉,刚要跳下去,只见顾玉跑到边上,一脚跌进下端的长河。
砰然一声,水花四溅,惹来众众目光。
蒙面人见状,赶紧拐身进山林。
燕慎还在另一边的河里陪阿稚抓鱼,听见那边落水声,看见了顾玉栽在河里。
她先收回视线,叉下一条鱼,“阿稚,你说他是在逃,还是出事了。”
阿稚“啊”了一声,“应该是出事了吧,顾公子要跑,也当是养好身子了再跑。”
燕慎用湿漉漉的手摸摸阿稚的头,“阿稚真聪明。”
她吧叉着鱼的杆子交给阿稚,“拿好,我去捞他。”
燕慎挽起裤腿进到河深处,等着顾玉飘下来,一把给他揪住。
天公不作美,才放晴一会儿,又下雨。
暴雨是瞬间袭来,河势突变迅猛,燕慎揪着顾玉的衣领,扯他上岸。
河水翻滚,不断有石块滚来,岸上人难以下来施以援手,也找不到长杆子让燕慎抓握。
水浪滚动,把人往水里死死地压。
顾玉咕噜噜地灌了满肚子水,死拽着燕慎的衣袖,依附在她身上。
浪潮太大,而且越发汹涌。
燕慎无奈地叹气,“卿卿,你去死吧。”
她放开了手。
顾玉震惊到不可置信。
她费那么大力气,说让他死就让他死!
“不……不行!”顾玉呛得难以说完整句话。
特别狼狈。
特别好笑。
燕慎忍不住笑出声。
她顺着河水不挣扎,又回到顾玉身边,将他抱着,护着他的后脑,“骗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死呢。”
在她怀里,莫名地有了几分依靠,顾玉立马紧紧抱着她,“燕慎,我恨死你了!你敢放开我让我去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到了急切关头,他就装不下去,那种歹毒相完全暴露出来。
燕慎哼笑,“别恨我,我们当然是一起去死啊,卿卿。”
前方,是水瀑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