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散,燕慎就往内间去。
燕屹正在吃早膳,一边吃一边批奏文,燕慎走过去,捻了块米糕塞嘴里。
“太干,下回拨个好厨子做,”燕慎又喝了口茶。
这里不会准备她邢王殿下的早膳,茶也只有圣人一人份的,燕屹看了她一眼,端起她喝过的杯子,啜了一小口。
“何必如此讲究,终究只是垫垫肚子,以免倒在这儿,”燕屹的目光追着燕慎,唇角有很淡的笑意。
燕慎身上没有留下曾受伤的痕迹,也没有告诉燕屹,只跟她讲了外面有单纯的小男孩。
燕慎躺进软榻,把脑袋搁在燕屹腿上,“困。”
“昨儿没睡好吗?”燕屹挥手屏退守在屋内的宫人,牵了薄毯给燕慎盖着。
“嗯……”燕慎昏昏欲睡,说话的尾巴拖得很长。
燕屹便没再开口,让燕慎好好睡,她把食盘推到一边,放轻书写的力道。
燕慎这一觉睡到将近晌午,宫人都在外面问是否摆膳了,她还没起来。
燕屹不让摆膳,把一批奏文批完后,把她老姐扶起来,趴她腿上哪能睡好。
燕屹正小心翼翼挪动燕慎,燕慎忽然朦胧睁眼,“我睡着了?”
还没等人回答,燕慎又睡过去。
燕屹抿了抿唇,最后把燕慎放在软榻上躺着,把她的外袍脱了。
褪掉外袍,肩上的刺青颜色渗透薄里衣,隐约透出暗色。
燕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肩后,她是没有刺青的,只有燕慎有。
燕慎不该受伤,受伤的原该是燕屹。
先帝在世时,子嗣并不多,最喜爱的只有慎屹姐妹,以及另一位妃嫔诞下的大皇子。
最先几年,储君是燕慎,先帝最疼爱的燕慎。
五岁的燕慎,在别人刚学会背诗读书的年纪,已经能熟读军政,说得出不成熟但独特的见解。
操枪持刀,琴弓画书,没有一样是燕慎不会的。
直到后来袁氏遭人迫害,与先帝生出间隙,先帝连带着生分了燕慎。
后来先帝卧病,大皇子在母族的扶持下,逐渐势大,甚至想毒杀先帝,换储君。
燕屹当时要见先帝,不小心听见大皇子的密谋。
先帝最终还是丧于龙榻,燕屹被追杀到偏殿,大皇子的一刀堪堪要砍在她背脊。
不过受伤的不是燕屹。
“别摸了,”燕慎闷哼着转身,拨开燕屹的手,她尚未彻醒,眼皮耸垂着,“心疼你老姐就赶紧让人摆膳吧,好饿。”
燕屹从往昔的血腥中抬头,望见燕慎漆黑的瞳孔,她笑了笑,垂下头,依偎般地贴了贴燕慎的脸,温和道:“好。”
近来没有紧要政事,燕慎成了游手好闲的亲王,在燕屹的殿里一躺就是半天。
燕屹批燕屹的奏文,燕慎看她的书,偶尔两个人说几句话。
宫门即将下钥,燕慎告别燕屹,乘车出宫。
为避免阿稚又发癫,燕慎先回主屋让他睡觉,等他睡着了,燕慎又去侧院。
“什么时候会开花?”
岁云蹲在地上,看顾玉给泥土浇水。
“梨花一年只开一次,要等明年才能看到了,”顾玉余光瞥见燕慎来了,他拍拍岁云的胳膊,“你回屋去看看那狐狸,小心它乱跑。”
“它很乖,不会乱……”岁云说完,也看见了逐渐走近的燕慎,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扫扫膝盖站起身,“那我去了……”
绛紫的衣袍,底摆绣暗纹,在月色下流淌一抹鎏金光芒,它最终停在身边。
顾玉擦干净手,站了起来,“殿下,进屋去吧,夜里要起风。”
燕慎静静看着顾玉努力假装温善的面孔,特别假,估计他自己也知道。
而他已经决定好以后要靠着她了,再假也要扮下去。
“嗯,”燕慎颔首,由顾玉在前领路。
侧院的主屋是一间很清素的屋子,但物品应有尽有,顾玉住下之后,挑了喜欢的香,放在屋子里燃。
屋内满是那种绵绵的香气。
燕慎把外袍挂在衣杆上,单着里衣坐到软榻上,自顾倒起茶水,“今天一直在莳花?”
“没,还去书房翻了书看,”顾玉自然是明白该做什么的。
她又不是真心喜爱他,来他这里找他,无非就是进后院,过来瞧瞧他,玩玩他。
顾玉将头发束带解开,放到桌上,他则是一起偎到软榻上来。
眸子眨了两眨,大抵背后是长窗的缘故,月光碎碎地揉在他眸底,几丝光亮,显得他有精神了很多。
“卿卿,躺过来吧,”燕慎说。
顾玉点了点头,趴上燕慎肩头,他有点庆幸,那么得意的闹了脾气之后,她没有生气。
“你识字吗?”燕慎早就忘了那些夜晚间的小插曲。
顾玉轻声说:“识的,不是彻底的文盲。”
一本正经地说着,倒把燕慎逗笑了,她笑了几声,掌心在顾玉颊边蹭了蹭,“那你看的什么书?”
“都是殿下看过的旧书,”顾玉回想了一下。
他没怎么看过书,小时候还读点,长大之后就没机会了。
今天实在无聊,在书房翻到了很多旧书,那种书页都起卷的旧书。
一看就是燕慎看过的。
他怀着好奇翻看。
“有本叫《温玉》,有本叫《长玉》,嗯……还有一本叫《狠狠抢夺臣子的丈夫》,原来殿下都看这种书。”
“……”燕慎脸色悄然变化,顾玉伏在她肩下,即便没能看见的样子,也能感觉到她微妙的窘。
他从来不见她尴尬过,这还是头一回,他有点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放松。
燕慎也不见得多思虑,用指尖挑起顾玉的下巴,“那些都是年幼爱读,怎么样,你看完了吗?”
“没看完,”顾玉实诚道,“都是艳书,看得头晕。”
除了艳书淫/文,又还能看懂点什么呢,燕慎垂眼抚摸顾玉的下巴。
她瞧不起他,他看出来了,敛了笑意,没说什么,亲了亲她的下唇,“殿下今天想吗?”
燕慎把头上一根细簪取下,手帕沾水,仔细擦拭细簪,“我过来找你,自然是想,需得着问么?”
“《温玉》里说这是善解人意,”顾玉扬起唇畔,清艳的笑容浮现在他面上,像朵有毒的艳花吐开花蕊。
“你还说没看完,”燕慎勾手一扯,把顾玉的寝衣勾开,她将细簪夹在指尖,“卿卿,可能会有点疼。”
“没关系,”顾玉受得了折磨,只要她以后都对他好,私下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想了想,又轻浮说,“只要殿下今晚不要去睡那个男宠,怎样对我都可以。”
燕慎很想说,他们有几个区别,到底没开得出口。
他一条贱命,就是拿来这么用的,而她应该算得上对他的人的里数一数二的了。
有自己的院子,没有府人再敢刁难,不缺吃穿用度……挺好的。
真情假意,顾玉有些分不清,在榻上有几次真话,又有几次诓骗,他压根就不知道。
沉迷间,顾玉恍然想起杨如微,如果她还在,他还能这么不要脸的说出这些话么?
不过很快,杨如微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燕慎,他抬起手臂,圈住她的脖颈。
透过长窗,朦胧水光中,顾玉看见侧屋子亮着灯,他想把帘子合上,却又被燕慎紧紧扣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