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声嘶力竭,只是眸光淡淡扫过楼下那志得意满的商贾和众多竞争者,薄唇轻启,声音稳平地压过了现场嘈杂,清晰地传遍醉月楼的大厅回廊:
“纹银一百两。”
嗡——
全场为之一静。
百两纹银,于这醉月楼而言虽非闻所未闻,但在此刻的竞价中,无疑是一个陡然拔高的门槛,瞬间浇熄了不少人的热情。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二楼这位银发俊美的少年,惊疑打量下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商贾脸色变了变,咬牙喊道:
“一、一百一十两!”
金曦神色未动,都没有看向那商贾的方向,只是随意地抬手,仿佛拂去尘埃般,用食指指背,轻缓地沿着自己眉弓,向斜上方轻轻一抹,姿态优雅睥睨。
那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竟莫名让人联想到夜空中划亮的火折,抑或是庙宇中为神佛点燃长明灯时,那沉稳神圣的一触。
灯火映照着他修长手指,恍然间,仿佛真有高贵炽热的无形焰光在他指尖流连。
与此同时,他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仿佛金石之音:
“纹银二百两。”
轰!
这下,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满场俱寂。
二百两!
这早已远远超出寻常花魁一-夜陪伴的行情!
无数道视线死死钉在金曦身上,震惊、嫉妒、探究……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短暂死寂后,角落里一个有着明显恶意的声音尖声挑衅响起:
“二百五十两!”
这分明已不是竞价,是要刻意抬杠,要看看这银发少年究竟有多少底气,或者说,要让他直接当众出个大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金曦。
金曦终于微微侧首,眸光冷电般扫过声音来源的角落,那一眼并无怒色,却让那出声之人瞬间噤若寒蝉。
随即,他转回目光,重新投向三楼那即将合拢的珠帘方向,仿佛方才那恶意不过是蝼蚁微鸣。
他再次抬起右手,这次更慢,更清晰。
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屈,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如文人雅士在夜宴上,为吟诗助兴而虚点烛芯,又如同将军在沙盘前,决然落下千军万马的令箭。
最终,指尖停驻,虚虚向上一点。
点天灯。
这个手势的含义,在风月场与某些隐秘的豪赌拍卖场合中,不言而喻——
不计代价,志在必得。
他唇角似乎向上细微勾了一下,淡如骨、温如玉。
嗓音傲然朗朗,玉磬击响,回荡在寂静醉月楼中:
“纹银三百两。”
三百两!
真金白银!
只为醉月楼头牌一-夜清谈!
整个醉月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从珠帘方向与二楼那银发少年之间来回逡巡。
那先前恶意抬价之处,再无半点声息。
“点天灯!是点天灯!”
短暂死寂后,人群骤然爆发出比先前竞价时更热烈复杂的喧哗。
无数道目光牢牢钉在二楼那位银发少年身上,震惊、敬畏、恍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奢靡醉月楼中碰撞发酵。
“那银发!那桃花眸……是永安侯世子!”
一个显然有些见识的中年文士失声叫道,手指微颤地指向金曦。
“什么?!小世子?都……都这么大了?!”
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被天子抱在膝头的粉雕玉琢的孩童传闻里。
“孤陋寡闻!”
另一人压低兴奋话音炫耀驳斥道,
“世子爷早几年就在北疆军中历练了!听我在军中的表亲说,战功不小,手刃过狄酋!‘黯尘’宝刀知道不?陛下亲赐的!袭爵?那是早晚的事!”
窃窃私语迅速汇聚成嘈杂声浪,在这帝都永安,封爵的宗室子弟、功勋之后不少,但能被众人心照不宣、无需前缀便径直称为“世子”的,唯有一人——
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永安侯金逸羡和长平长公主赵元和的遗孤,
今上最疼爱的外甥,
自幼在宫中如明珠般被呵护长大的——
永安侯世子金曦。
那个传说中承袭了其父英武与长公主殿下风华,如今已在北疆崭露头角,有“黯影尘金”之称的少年将军。
而此刻,这位未来注定尊荣无限、板上钉钉的小侯爷,竟然为了醉月楼的一个头牌姑娘,在这等风月场中,掷千金,点天灯!
这意味着,今夜无论有多少人不服、恶意抬价,无论价格被哄抬到何等惊人的数目,最终都由这位世子爷一力承担,只为博美人一笑……或者说,只为那珠帘后的“采月姑娘”的独属青睐。
“采月姑娘……竟有如此魅力?连世子爷都……”
“啧啧,醉月楼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
“往后这流芳巷,怕是要以醉月楼为首了……”
议论声纷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见证传奇轶事的兴奋。
无数道目光又敬畏地飘向三楼,仿佛想穿透珠帘,看清那位能引得永安侯世子点天灯的“采月姑娘”,究竟是何等的倾国倾城,有何不为人知的魔力。
醉月楼的管事妈妈,此刻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红光满面,几要手舞足蹈。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家这棵摇钱树不仅能引来豪商巨贾,竟连云端上的永安侯世子都能惊动!
今夜之后,“世子为采月点天灯”的佳话奇谈必将传遍永安,醉月楼的身价和名声将攀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看这条花街上其他那些眼红的对头,还拿什么跟她争?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惯例,再烘托一下气氛,最好能再激起几轮竞价——
毕竟,世子点了天灯,价码越高,噱头越足,醉月楼获利也越丰。
她却听见珠帘后,传来一声轻淡的提醒:
“妈妈,世子三百两,当截了。”
是采月姑娘的声音。
管事妈妈一愣,看向珠帘后那道朦胧却挺直的影子。
林潇隔着晃动的珠串,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三百两已是非凡之数,再高便是恶价,传出去恐有仗势哄抬、强买之嫌。世子亲临,是醉月楼的荣幸,亦是‘采月’的机缘。此事,当留余地,亦当……全永安侯府颜面与人情。”
管事妈妈也是八面玲珑之人,瞬间明白了林潇的深意。
三百两纹银,足以震动风月场,彰显采月的价值与世子的“青睐”。
若再贪心不足,继续哄抬,一则可能惹来非议,二则显得醉月楼不识抬举,反而可能得罪了这位尊贵无匹的小爷。
有名,利自来。
有了“世子点天灯”这块金字招牌,醉月楼何愁未来没有十年长红?
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道。
“采月姑娘提醒的是!”
管事妈妈立刻换上一副更显庄重感激的面容,不再犹豫,清了清嗓子,洪亮地压过尚未平息的议论:
“诸位静一静!承蒙世子爷厚爱,赏脸醉月楼,为采月姑娘点下天灯!此乃我醉月楼无上荣光!天灯既亮,规矩如山,价高者得!永安侯世子,纹银三百两——得采月姑娘今夜相伴!”
她甚至省去了那“一次、两次、三次”的流程,直接斩钉截铁一锤定音,同时朝着二楼金曦的方向,深深一福,姿态恭敬至极。
满楼喧嚣再次达到顶点。
然而,珠帘之后林潇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万众瞩目的银发世子身上。
她的视线,穿越了缭绕香雾、璀璨灯火、沸腾人群,精准安静地落在了金曦身旁,那个穿着半旧蓝色武官服、正眼眶微红激动地死死攥着围栏的黑发少年脸上。
时光荏苒,十年风霜。
木笼中那个瘦小惊恐、眼神敛着倔强星火的孩童,已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的少年。
可那双眼睛……那双此刻盛满要溢出来的濡慕牵挂的眼睛……
林潇的手在宽大月白衣袖下颤了一下,她的唇角轻微向上弯起。
那弧度很淡,却瞬间融化了她脸上惯有的清冷疏离,冰封湖面被春风悄无声息地拂开一道涟漪,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柔软暖意。
她没有出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喧嚣的人声、晃动的光影,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用口型无声地唤出那个深埋心底十年的名字:
阿月。
清晰温柔。
似一缕穿透漫长黑夜的曦光,直直撞入南宫月的眼底、心中。
整个世界的声音光影,在这一刹那仿佛潮般褪-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珠帘后那抹清瘦身影。
“毓秀……姐姐……”
他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回应。
………
醉月楼深处,一室幽静。
与外间富丽堂皇、喧嚣鼎沸截然不同,这间雅室陈设清雅,多以竹、木、瓷为饰,墙角博古架上搁着几卷旧书与一把无弦古琴。
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正袅袅吐着淡青烟缕,气息宁神静心,将一切浮华躁动彻底隔绝在外。
林潇已换下那身过于耀眼的月宫华服,只着一袭素净的雨过天青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墨发依旧用那根白玉长簪松松绾着,洗尽铅华,骨相之美清冷通透。
她正垂眸,用一双素手娴熟地烹水点茶,行云流水得自有章法,仿佛是在某处隐士山斋。
先前那满脸堆笑的管事妈妈,本想借奉茶之机再与金曦攀谈几句,与世子混个眼熟,却被金曦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一句简单的“三百两纹银,妈妈可清点妥当了?”给无声挡了回去。
管事妈妈何等识趣,立刻明白这位小爷此刻不愿被打扰,忙赔笑着连声称是,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将这一室静谧完全留给了贵客。
门扉轻合,最后的市井余音也被斩断。
林潇将两盏沏好的清茶轻轻推至南宫月与金曦面前,茶汤澄碧,香气清幽。
她抬起那双琥珀眸子,眸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已然了然。
南宫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情绪,正式引见:
“毓秀姐姐,这位是金曦,我的……同袍至交。”
他顿了顿,看了眼金曦,补充道,
“也是当今永安侯世子。”
金曦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可以说是坐立不安。
方才在楼外点天灯的从容气度消失不见,他正抱着自己的脑袋,把那一头本就松散的银发挠得更加纷乱,连额前那根惯戴的青色抹额都被蹭得歪斜欲坠,露出一片光洁额头,眉头紧紧拧着,桃花眼里满是纠结懊恼。
“金曦?”
南宫月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
“没事了,毓秀姐姐不是外人。而且……我觉得你又没作奸犯科,不过是……呃,花了些银子,陛下那么疼你,应该……应该舍不得真剁了你的。”
他试图安慰,却也有些没底。
“不是银子的问题啊,月!”
金曦抬起脸,俊秀五官皱成一团,压低的声音透着满满焦躁,
“你是不知道,今年回京,舅舅他就开始见缝插针地给我‘点鸳鸯谱’了!变着法儿催我定亲!我当时搬出一堆‘北狄未灭何以家为’、‘先立军功再议婚事’的大道理,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这下可好!”
他痛苦地又把头埋下去,闷闷地说,
“转头我就在风月场点天灯,一掷纹银三百两!这风-流名声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觉得我之前全是托词,非得揪着我耳朵念叨,说不定真能把我捆去相亲!北伐怎么还不快点集结开拔啊!晚一天,我就得多提心吊胆一天!啊啊啊啊啊——”
他几要把自己缩进那宽大锦袍里,全无半点方才一掷千金、震慑全场的侯府世子威仪,倒像个闯了祸怕被长辈责罚的顽皮少年。
南宫月看着金曦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好了好了,先别自己吓自己。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坊间传闻未必立刻就知道。就算知道了……咱们再一起想办法搪塞嘛。”
“没事,没事,”
金曦揉揉脸,勉强振作一点精神,只是眉眼间烦乱依旧,
“我就是……脑子有点乱,得想想怎么编个像样点的理由。月,你和毓秀姐姐十年未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先聊,好好叙旧。”
他把空间让了出来,自己端起茶杯,试图用茶水平复心绪。
林潇眸光柔柔地掠过两人。
她的视线敏锐地落在他们各自小臂上——虽然被衣袖半掩,但那质地独特的秘银光泽,以及隐约可见的成对纹饰,已然说明了一切。
更不用说南宫月看金曦时那不自觉流露的关切和金曦在南宫月面前全然不设防的慌乱模样。
她心中了然,亦有宽慰。
阿月这些年,看来并非孤身一人。
沉吟片刻,林潇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如脂,雕工极为精湛,乃是“广寒仙子抱月”的题材,仙子衣袂翩跹,怀中明月圆满,线条流畅灵动,月光般的莹泽在玉佩内里隐隐流动,一望便知是稀世珍品,价值绝不在那三百两之下。
她将玉佩轻轻推到金曦面前的茶桌上。
“世子,”
她的声音清泠依旧,却多了几分诚恳,
“今日多谢你,成全我与阿月重逢。此物赠你,万勿推辞。”
金曦和南宫月都是一愣。
林潇继续道:
“这枚玉佩是我随身之物,亦算是我的一件信物。世子今日之情,毓秀铭记。他日若有用得着之处,或需某些……不易得的消息,可遣可靠之人持此玉佩来醉月楼寻我。”
她顿了顿,琥珀眸子看向金曦,意有所指,
“想必世子……或许也曾听过‘醉月’之名。些许私己经营,或可略尽绵力。”
金曦眸光微凝。
“醉月”……
他确实在某些隐秘情报渠道中,偶尔瞥见过这个似是而非的名号,只知其与一个背景成谜、消息灵通的风尘女子有关,没想到竟是眼前的林潇。
她这是在表明,自己并非纯粹依附青-楼的弱女子,有着独立的信息网络和力量。
赠此玉佩,既是回礼,不欠人情,也是隐晦的结盟承诺,更是为了安南宫月的心——你看,姐姐并非全然被动,亦有自保与互助之力。
心思电转间,金曦已明其意。
他不再犹豫,伸手郑重合起那枚广寒抱月佩,触-手生温。
少年将其仔细收入贴身内袋,抬眼对林潇露出真诚笑容,自然而然地称呼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过毓秀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真心实意。
林潇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那份常年笼罩的冰霜悄然化开。
她调侃地看向南宫月:
“阿月,你这小相好……嘴可真甜。”
“啊?!没……等等!毓秀姐姐!”
南宫月猝不及防,脸腾地红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想要解释,却又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那个……”
“少年心事,何需刻意去看?”
林潇笑意更深,世事历经通透的她淡淡羡慕道,
“情意自眉眼流转,在意藏于细行。这般清澈赤诚,最是动人。姐姐我……亦是羡慕的。”
南宫月张了张嘴,脸上红晕未退,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因“小相好”而暂时忘了烦恼、正偷笑着看他的金曦,心中又是羞窘,又有甜意悄然蔓延。
南宫月趁机与金曦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对方肯定的颔首后,他转向林潇,神色郑重道:
“毓秀姐姐,方才我与金曦商议过。我们想问你……若要为你赎身,脱离这醉月楼,需银钱几何?我们……”
“不必。”
林潇轻轻打断了他,她执起小巧陶壶,再次为两人续上温热茶汤,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片刻神情。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私下攒下的资财,早已足够自赎有余。”
她放下茶壶,指尖抚过光洁杯沿,目光投向虚空某处,悠远怅惘地轻声道,
“只是,阿月,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吗?”
她转回视线,琥珀眼眸深深看进南宫月眼中:
“我们要一起‘回家’。可我们的‘家’……幽州故土,至今仍在北狄铁蹄之下。既无家可归,便也……无需急于从此处‘归去’了。此处是牢笼,他处,又何尝不是飘萍?”
话音落下,雅室内一片寂静。
沉水香无声燃烧,缕缕青烟笔直上升,如时光凝固。
南宫月静静地听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容颜已改、气质深沉坚韧的姐姐,仿佛又看到了木笼中那个为他哼唱词诗的少女。
十年的风霜磨难,未曾磨灭那份深植于骨的坚韧乡愁。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
抬起眼,清澈坚定的眸光望向林潇,沙场淬炼后的少年褪-去犹疑,承诺在这静谧雅室内稳稳落下:
“毓秀姐姐,请相信。”
“我们不日北伐。”
“早晚有一日——定会有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