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脚步,走向立柜,伸手,指尖微颤着轻轻拉开柜门。
熟悉的阳光与皂角的清香在柜门开启的瞬间涌出,让南宫月踉跄了一下。
一片素白与靛青之色,映入眼帘。
他伸出手,拂过悬挂整齐的衣物。
少年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套叠放齐整的衣物上——青白银线挑绣劲装,配着同色的束腕与护腰。
那是金曦最常穿的练功服之一,衣料挺括,线条利落,银线在柜内昏暗中隐动光泽。
旁边,静静地躺着一顶青玉发冠,玉质温润,雕着简约纹饰;还有一条雨过天青色的绸带抹额,正中嵌着一小块青玉,那是金曦偶尔束发时会用的。
南宫月的手停顿在空中,不敢触碰。
半晌,他屏着呼吸,将那一整套衣物连同发冠抹额,一件件取出,抱在怀中。
仿佛捧着的是一捧易碎的琉璃……一片一触即散的幻影。
就在他拿起最下面的那件素白中衣时——
“叮……铃……”
一件银器从衣物堆叠的缝隙中滑落,掉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南宫月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瞳孔在触及那物件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是一圈赤银长命锁。
锁身不过婴儿巴掌大小,做工却极精致。
赤银镂空,雕刻着繁复的吉祥云纹与瑞兽,锁身正中嵌着品相极佳的翡翠,锁链也是细细的赤银环扣,尾端还缀着几个更小的铃铛银球。
这锁……他曾见过的。
很多年前,金曦颈项上常年戴着这枚赤银长命锁。
据说是先帝赵衍在他百日时亲自去护国寺求来开光的,祈佑他长命百岁,平安康健。
金曦少年时一直佩戴着,那锁便随着他练剑、骑马、行走动作,时常在衣襟间若隐若现,铃银脆响。
后来……是什么时候不再戴了呢?
是了,是金曦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随军出征的前夜。
少年世子褪下了颈间这枚长命锁,随手抛给身边亲卫,桃花眼里是灼人锐气,嗓音清亮地穿透营帐外呼啸的风:
“生死由命,自有天定。怕死,还打什么仗啊?戴这个作甚。”
彼时的南宫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枚被随意搁置在案几上的赤银长命锁,心中莫名一紧。
金曦却已转身,拍了拍他的肩,笑容依旧灿烂:
“月,放心,我的命硬得很。”
言犹在耳,人已……
南宫月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指,想要拾起那枚长命锁。
指尖触及冰凉银面,那触感却烫得他猛地一缩。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僵在那里。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叠青白衣物,衣料柔软地贴着胸膛,却只让他觉得无比冰冷。
喉咙里那股梗塞感越发强烈,如被粗糙麻绳死死勒住,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尖锐刺痛。
眼眶又热又胀,可里面依旧是干涸的,像一口彻底枯竭的深井。
哭啊……
心底有个微弱声音在嘶喊。
你为什么哭不出来?!
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衣物,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凉布料中。
肩膀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悲恸、所有的呼喊、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封存在了这具已然麻木躯壳的最深处,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光线偏移向西,南宫月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地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再去碰那枚长命锁,任由它静静躺在地板上,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最后一点惨淡天光。
他抱着衣物,步履有些虚浮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屋子。
视线却无意间扫过房间另一侧的窗户。
那扇窗,正对着永安侯府后院。
曾几何时,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见侯府闻名京城的“一院盛桃花”。
每逢春日,如霞似锦,灿若云霓,甜软芬芳。
金曦曾拉着他站在这里,指着那片粉色烟云,笑着说等我们都加冠了,花开得最盛时,要在树下摆酒,把埋的桃花酿全都启出来,不醉不归。
南宫月的目光,透过窗棂,茫然地投向那个方向。
他彻底怔住了。
没有如霞粉色。
没有甜软芬芳。
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寂枯槁。
原本该是桃林的地方,只剩下无数嶙峋光秃的褐色枝干,扭曲地伸向灰蒙天空。
有些枝杈已经断裂,无力地垂落;有些还顽固地挺立着,却如干尸伸向苍穹的指骨,了无生机。
死了。
所有的桃花,都死了。
今年永安城的雨水太多,太冷,太漫长。
连绵的暴雨,罕见的秋寒,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总之,那片曾绚烂至极、承载过无数欢声笑语的桃林,没能熬过这个异常的年份。
就在金曦再也回不来的这个秋天,侯府后院里所有的桃树也悄无声息地彻底枯死了。
南宫月站在窗前,抱着满怀冰凉的衣服,望着窗外那片彻底死去的景。
最终,他几乎看不见地摇了一下头。
他转身,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枚锁,也没有再看窗外那片枯死桃林。
少年抱着那套青白衣冠,一步一步,踏出了这间屋子。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那枚赤银长命锁依旧静静地躺在身后地板上,铃铛银球折射着最后一丝微光,如一滴沉默凝固了所有未竟之言与未流之泪的银色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