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那便说定了！”

曹敏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拱手告辞。

值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南宫月缓缓坐回椅中，眸光落在面前即将理清的卷宗之上，先前那点即将完成事务的松快已荡然无存。

他伸手再次端起那只白陶碗，望着碗中微凉清水。

恩宠斯如汤泉，暖身亦能烫人。

良久，将军似叹非叹，散在尘埃旧卷里，再无痕迹：

“……殊荣么。”

……

得了汤泉赏赐的臣子们的谢恩折子已按照惯例雪片般飞入西暖阁，感沐皇恩的字里行间皆是不胜惶恐的套话，将那华清宫汤泉的殊遇烘得无比心向往之。

南宫月将军府上这几日夜深时书房的灯烛总是亮至三更，案头堆的兵书卷宗暂换成了《兰谱》、《琼花录》之类的花录典籍。

唉，为啥他那么大的人还需要临考补习啊？

南宫月揉着微胀额角，在烛火下与一株墨笔勾勒的兰草图样大眼对小眼，觉得这比推演最复杂的军阵还耗费心神。

上次钓狼崽子的时候为了借曹同知的轿子瞒天过海，临时抱佛脚学的那点皮毛早已掏空，此番同行若再被问起，总不能哑口无言。

南宫月囫囵吞枣般强记着各类兰品的习性雅称，幸好他记忆力好，被迫着成了半个的兰花行家。

动身前一晚，他特地去马厩看了乌啼。

乌啼见他来了，亲昵地凑过头，南宫月抚摸着它光滑颈侧，将一小块小桃特制的蜂蜜果干小马点心递到它嘴边。

“好姑娘乖乖在家，董叔会照顾好你，小桃的点心也管够。”

乌啼听懂了，乌溜的大眼埋怨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嫌弃他又要独自去那不得自在的地方。

南宫月无奈地笑了笑，陛下在的场合，他确实尽量不让乌啼出现，太容易勾起不必要的联想波澜，还是让她留在府里享受董叔的照料和小桃的零嘴更为稳妥。

翌日清晨，曹敏的轿子准时停在了将军府门外。

南宫月着绯色官袍，披了件御寒的深斗篷，他掀帘入轿，对早已等候在内的曹敏拱手致意：

“有劳曹同知久候。”

曹敏满面春风，还礼道：

“南宫佥事客气了，与你同程，正好路上讨教，是美事一桩。”

轿子平稳起行，曹敏果然很快便将话题引向了兰草，南宫月心中默念着昨夜强记的条文，引经据典未曾露怯，曹敏听得连连点头，抚掌赞叹。

幢幢轿影沿着官道，穿过渐渐苏醒的永安城，一路向着那座依山傍水的皇家宫苑行去。

………

华清宫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寂静里，虽亭台楼阁精巧，却无半分闲游赏玩的惬意。

南宫月与曹敏皆身着齐整绯色朝服，一丝不苟地头戴梁冠，脚踏官靴，由两名身着青袍的司苑宦官在前引路，二人默然跟随。

沿着严格固定的路线穿过几重朱漆宫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蜿蜒向上。

道旁每隔十步便有按刀而立的禁-卫，将这座皇家宫苑守护得密不透风。

行至一处名为“华和殿”的汤殿群，宦官停下躬身将他们分别引入两间单人厢房，厢房内一几一榻陈设简洁，熏着淡淡檀香。

一名年长内侍早已垂手恭候，见南宫月进来无声上前，熟练地为他解除繁复朝服，取下梁冠露出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退下厚重绯袍，当最后一件官衣物被妥善折叠放置，内侍取过一件叠放整齐的素色细棉浴袍，宽大轻便。

南宫月展开双臂，任由内侍服侍，当那件轻软浴袍覆上身时，老内侍退至一旁，深深躬身，示意更衣已毕。

南宫月微微颔首，拢了拢浴袍的衣襟，更衣完毕，踏出厢房，在宦官的再次引领下与同样身着浴袍的曹敏在廊下汇合。

有着硫磺草药味的水雾气氤氲浓郁，二人行至一处雕花拱门下的路线分岔口，引路宦官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曹敏笑着拱手：

“南宫佥事，稍后再会。”

按照规矩，不同品阶、亲疏的官员，使用的汤池亦有区分。

南宫月回礼：

“曹同知请。”

两人便在岔路口礼貌分别，各自跟着指定的宦官走向不同方向。

南宫月跟随自己的引路宦官穿过几重纱幔轻拂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规模稍小却精致的汤池映入眼帘，应是专供二品大员使用的“莲花汤”。

温润白玉石砌成的池壁雕琢着缠枝莲纹，清澈池水蒸腾着袅袅白雾，富含矿物的水呈出淡碧，梁栋彩绘精美，穹顶镶嵌着细碎夜明珠以模拟星空，虽在白日看不真切，可想见夜间华光流转。

池边不远处安静侍立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宦官，手捧浴巾澡豆等物，确保能随时响应-召唤，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南宫月褪下浴袍，踏入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