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真的全然不在乎她——天赋、爱好，或者……与机甲有关的一切么。

还是她只是不想面对。

英弦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心脏仿佛要从咽喉中跳出来。

冷静，他对自己说，面前的不是敌人，是学生。但他看到的分明不是这间无比熟悉的办公室，不是鸣星那张淡然的脸，一阵又一阵略过视野的黑影中，一只只扑来的奇特星兽撕裂他的机身。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没有覆盖着机甲服，大脑传来剧痛，机身一节节脱离控制。他想套上那条丢在一边的机甲带，如果能离开剧痛哪怕一秒，或许他可以稳定下来，继续控制这具机甲。但他忽然想，那么这一年的执着算什么？他不是要只靠自己么？他不是要挑战极限，争取那几毫秒吗？就这么一瞬的思虑后，没来得及。

他狼狈地伸出手时，胸甲被贯穿了，他从没见过，也想不到的攻击方式，将他的走马灯、他的心气、他的明天与他一起杀死，彻彻底底的。

后来，他没再启动过走马灯。

英弦身体一阵发凉，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鸣星正看着他，好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他的回忆。

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作为一个天才的陨落，从将走马灯封锁进最深的仓库里开始。

而现在陨落的天才不止他一个了。还有面前这个，他亲手毁掉的一颗星星。而她甚至还没能绽放出她的光彩，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听到鸣星问道：“长官，我会通过二次考试吗？”

“……会。”

英弦沙哑地说。

她一定会，因为他会用所有办法将她捞起来，他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走的太远了，除了想尽办法拯救她之外，他别无选择。

“我们所有人都会通过二次考试吗？”

“不会。”

“你不是说，要我们全员通过……”

“不会。”英弦说道：“不够格的人会被筛掉。”

他说着，闭上了眼。他不是一个称职的战士，也不是称职的老师，他不仅毁了那么多学生，如今，还保有了自己的私情。

这不应该。

“喔，那到时候我们会全员通过。”

英弦猛地抬眼看她。

“我现在该想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然后一一实现，这样，我就会觉得，我不仅能重新开启观音，还能开更厉害的机甲。长官，其实没什么不可能的，是吧？”鸣星朝他一笑，“说不定我再试几次就找到感觉了呢？本来没想这么早告诉你的，但你叫我了，就顺便和你说下……”

“你不怕么？”英弦忽然问。

“有一点吧，但我还要成为龙骑呢。”

英弦说不出话来，就只是愣怔地看着她，她眼里没有任何玩笑之意，如此认真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一切只是理所当然。

“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今天实在很累。”鸣星止不住地哈气，见英弦没反应，向后退了两步，拉开门。

临走前，她在英弦的注视之中，忽然脑子一热，不自觉地从胸口飞了一个手势出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鸣星想着自己对评审员说的那句话，但对着英弦却说不出来。他的表情太沉重了，好像这间办公室下一刻就会变成一座墓碑，那样轻飘飘的话说出来就会散做云雾。

鸣星顿了顿，说道：“意思是，你不要害怕。”

她没有告别，从外面关上了门。

只有一人的办公室里，英弦一动不动地坐着。水杯里的冰块都化了，手臂僵持在她离开时的位置，压出几条红印。

他曾以为，当世界向她展示残酷的一面时，她的嚣张和自在会无处遁形。

……她凭什么不怕？

他手指颤动了下，笔从手掌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他猝然抬起头，看到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

英弦慢慢起身，走向他的机甲展示柜，一个个看去。

这些可以在市面上卖出大价钱的，挑不出毛病的标准型，无聊到他在制作时就想要睡过去，但他都做完了，因为他不敢想更多。他抬起手，从机身上一一掠过，直到走到最后，他打开了仓库的门。

有的机甲已经落灰，有的机甲只是残缺品，有的是他随手捏的无用小玩具。这些废品的末端，最深的深处，有一个黑色的长柜，只有一道简陋的半开的锁，甚至不需要密钥。他还以为自己在这里挂了几道加密的锁，要回想和破解密码才能打开。

他的手落在门上。

手指轻轻一勾，门就拉开了。

英弦站立在原地，久久凝视那具胸口破了个大洞的机甲。他比他想的更加平静，此时此刻，他回想起的居然不是被贯穿时的疼痛，而是他刚刚制造出它时，那样不可一世的得意和骄傲。

他都快忘记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了。

他也快忘记，或许人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哪怕是那些被他折磨到退学的学生们。

鸣星第一次启动观音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因为她还记得，所以，她才不怕吗？

英弦脱去了那套几乎焊在他身上的黑色机甲服，随手丢在地上。他打开了机舱，钻进他的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