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归义坊小院的时候,阿海正在给菜畦浇水,闻听坊间流传的议论,他提着水瓢,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掉这个惊人的信息。
啊……先生要……要在曲江月夜,候战天下英杰?
这、这真是……阿海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这真是个……大场面啊!
必须好好准备!
阿海瞬间丢开了水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件事上——如此重要的场合,他家先生必须要有最完美的仪容。
阿海比别人知道的都多,他晓得,先生这不仅仅是要比剑的,更是要钓心上那条贵贵的金龙鱼的。鱼饵需得香香的,那他家先生也得“香香的”!
他立刻跑回屋里,开始翻箱倒柜,翻了又翻,找了又找,最后选定了一套偏白的月色衣衫。那衣衫并非华贵绫罗所制,而是一种罕见的“云水绡”,质地轻盈如烟,行动间似有水流光晕波动,恰似月华倾洒。曲江月夜下,定配的上他家先生一剑光寒十九州的风姿。
他又取出一根鞣制得极好的、颜色温润的犀角带,上面镶嵌着几颗并不耀眼却韵味十足的墨玉。
接着,阿海又找出四枚木簪。这四枚木簪是他自己雕的,乃是一套,是取自同一块罕见的“沉香木”心材而成,木质温润,暗香浮动。簪首的雕刻各不相同,一为月华,一为流云,一为山峰峭立,一为水波涟漪,看似独立,实则气韵相连。
“先生,您看这套可好?”阿海将衣物捧到肃玉朝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肃玉朝扫了一眼,只点头:“你觉好,那定是好。”
他对此并无什么意见,全权交给阿海打理,反正阿海比他做的好。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间,整个长安城都好似被投入到巨釜之中,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兴奋与期待之中,不断加热、不断升温的。茶楼酒肆,坊间巷议,无人不在谈论那个名字——“肃玉朝”,以及他那石破天惊的“曲江之约”。
而剑碑之前,人流更是络绎不绝,无数剑修聚集于此,屏息凝神,试图感悟那《破妄三剑》总纲中蕴含的无上剑意。
虽无人能尽窥其中奥妙,但即便只是感受到那一丝直指本源、通透圆融的剑意,也足以让许多人如饮醇醪、欣喜雀跃、受益匪浅了。
对肃玉朝的实力与境界,此刻,再无人有半分怀疑。
化域境的强者,一人可当一师,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亦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了。肃玉朝连战三位化域境高手,虽无人见过他的剑域,但没人会质疑他化域境的境界。
《破妄三剑》一出,一声宗师,叫的更是心服口服。
这日,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阿海便已开始为肃玉朝打理行装。
当他的小手熟练地穿梭在肃玉朝墨黑的长发间,准备将其束起时,一直沉默的小脸上,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
他一边挽着发髻,一边轻声问道,“先生……将《破妄三剑》就这么……这么给出去,真的可以吗?”
声音里,带着不合年龄的忧虑。他已知道,先生为这“曲江之约”定下的彩头之一,便是凡登台赐教者,无论胜负,皆可观览《破妄三剑》之文。这便相当于,将《破妄三剑》,这部凝聚了先生剑道精华的无价瑰宝,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了。今夜过后,这篇剑诀必定会随着无数观战者的口传笔述,迅速传遍天下。
肃玉朝正懒懒地倚在靠上,闻言,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透过面前铜镜,扫过阿海眉宇间的忧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
他微微侧首,方便阿海动作。
“《破妄三剑》,虽是剑诀,亦是心诀。”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屋壁,直达遥远的天迹。“若人人皆能勘破心中迷妄,得窥本心真性,那这世间……岂不是会清明许多。”
他收回视线,支着颌,仿佛坐累了似的,垂眸假寐:“甚好。”
阿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但是先生如此说,那一定就是有道理的。
“先生,你得坐正一些。”
哎……好吧。
肃玉朝只能放下手,听话地正了正身形。
阿海的手指在肃玉朝浓密乌黑的发间灵活穿梭,挽、绕、固定……
他梳的是一个在长安不太常见、却极具风流古意的“四连簪髻”。这种发髻比寻常的单簪束发更显复杂风流,既洒脱不羁,又带着高士般的风雅。
当将最后一枚水波纹簪稳稳插入了发间,又帮肃玉朝将衣衫穿好。阿海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完美!
一袭月白流华云水绡,腰束墨玉犀角带,发挽风流四簪髻。
配这入鬓长眉,飞扬凤目,衬这如雕似刻的利落线条,他家先生真真是游戏人间的神仙人物!
只是……
天生一副冷冽如霜如刃的锋锐好相貌,怎么偏就长了一身懒懒散散的筋骨。阿海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他家先生,可真是……往好听了说是疏懒从容。而且,几分疏懒几分从容,也是没个定数的,端看心情。全然的惫懒怠惰,那也是常见的。
唔……不过……阿海又一琢磨……或许,也正是这矛盾之处,让他家先生格外,格外……对!格外的有魅力!
阿海天生就对“美”这一宽泛领域格外敏锐,又自小就受了极好的熏陶与培养,故而虽是小小年纪,但总是能有独特的发现和见解。
那金龙鱼一见了先生,定是跑不掉的!
肃玉朝瞥了眼镜中身影,唇角缓缓勾起抹弧度极浅淡、意味却极深长的笑容。那双平日里尽是疏懒的眸子里,此刻深若渊海,亮似寒星,映着窗外投入的天光,正是三分戏谑,七分势在必得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