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裴十二脑中灵光一闪,若说他朝兄对谁有过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
好像就只有……东宫那位……了?!
好家伙!
饶是裴十二这种自诩风流不羁、不拘礼法的世家异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念头震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在心里暗叹一句:要不怎么说,还……还得是我朝兄啊!
…………………………
除了这些偶尔的访客与插曲之外,肃玉朝修行外的大多时光,仍旧窝在那张惯用的躺椅里,拿书下酒晒阳阳,慵懒得仿佛要化在光影里。偶尔也会出去闲逛,也没个目的,就是随便走走。
时令不居,冬日近在眼前,连深秋最后的那点阳光,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萧瑟与冷意,不再适合长久地露天假寐。他窝在躺椅里的时间便自然而然地少了,出门闲逛的时候,反倒比从前多了些。
这天,寒意似乎更浓了些,他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外衫,信步出了归义坊的临河小院。
外衫是阿海新做好的,他琢磨着,指不定哪天兴致一起,就去行了他那“绑架”大业,形象风姿总要顾一顾的。故而最近出门之前,总会再刻意拾掇一下。
肃玉朝出了门,就沿着河边那条青石板路慢行。起初人还是在城里的,目光懒懒地扫过从坊墙内探出、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枯瘦枝桠,耳中飘过沿河酒肆里传出的、带着暖意的喧嚣人声。
但不知不觉间,也不知怎的,脚步便随着稀疏的人流穿过了城门。
城外的天地顿时寥廓起来,带着荒野气息的风迎面扑来,强劲地卷动着宽大衣衫和几缕未曾束好的墨发。
他并未停留,也无明确目标,只随意拣了条人迹罕至的泥土小径,便继续往前走去。
路旁的景致渐渐从规整的农田变为荒疏的野地,树木早已褪尽华服,只剩下铁黑色的枝干,如剑如戟,倔强地直指苍茫的天空。
他只是走着,目光平淡地掠过脚下大片枯黄倒伏的草丛。
不疾不徐,忘了时辰,也忘了路径。
直到那原本隐约可闻的潺潺水声,逐渐变得清晰、宏大,如同某种低沉的耳语最终化为浑厚的吟唱;直到空气中清冷的水汽润湿了衣袖,带来凛冽的寒意。他随手拨开一丛在风中瑟瑟抖动、已然干枯发白的芦苇——
眼前,豁然开朗。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走到了渭水上游。
深秋的渭水上游,远离了长安城的喧嚣,展现出一种更为原始而浩渺的气象。
两岸山势渐起,层林尽染,红黄驳杂的秋叶倒映在略显湍急的江水中,被水流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水声哗哗,带着寒意,空气虽冷冽,但清新,涤人肺腑。
越往上游,人迹越是罕至。
远离了喧嚣,耳边唯有风声、水声、以及偶尔掠过高空的孤雁哀鸣。
肃玉朝负手立于一处凸向江心的巨大礁石之上,宽大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滔滔江水,时而澎湃激荡,撞在礁石上碎成万千雪白泡沫;时而深沉内敛,在漩涡处形成幽深的暗流;时而温柔缱绻,轻轻抚过岸边的沙石……
感受着这份千变万化,这份刚柔并济,这份生生不息……
心中那一点滞涩,突然就被冲刷得圆融了。
他的眸光渐渐空濛,不再去看那水那礁那岸,只穿透那些实质而过,看那流经万物的天地元气,于此冲和交融,于此变易化衍。
冥冥中,肃玉朝蓦然明了,今日为何心意倏动,行来于此了。
江风愈急,吹散他束拢的发髻,墨黑长发猎猎飞舞。
水流愈湍,似冲刷他而过。
江河似命河……
江非江,水非水,江流奔逝何为水。
命非命,我非我,命河流过此是谁?
嗡——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剑鸣,自肃玉朝深处响起。
他缓缓敛起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