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出手救人,是出于本能,也是顺手为之。本不图什么回报,只求念头通达。
而这被救之人是李重玴,那就是人意之外了,纯属天意!
既是天意成全,那就不能白忙活,总得图点什么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都已经想好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了,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在生死关头被救下后,竟然选择……跑路?!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耳边,那眼熟的护卫首领还在滔滔不绝地表达着感激涕零与敬仰之情,试图为自家主子这极不体面的行为稍作弥补。
肃玉朝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护卫首领被他看得声音一滞,脸上立刻又挤出一個既尴尬又诚恳的笑容。显然,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自己说的都没底气。
—— 殿下这事儿做的……也忒不地道,简直是把“忘恩负义”四个字写脸上了。
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肃玉朝心中沉吟着:这事儿办的,也太不“李重玴”了……
—— 莫非……
一个猜测再次自心底悄然浮现,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一人能得重生,已称得上奇迹。
两人一起?
这……怎么敢想?!
更何况,如果李重玴真的也是重生归来,知晓前尘往事,那不得立刻飞奔来找自己相认啊?就算不是飞奔来投,自己都在长安闹出那么大动静了,他总也得来找自己了。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嘶……肃玉朝摸着下巴沉吟:自己应该没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坏名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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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青篷马车在荒凉的官道上疯狂疾驰,仿佛要将身后那废弃驿站、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以及那道……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身影,都远远地、彻底地抛在脑后。
车厢内,李重玴强迫自己静静端坐,背脊挺得笔直,依旧维持着他的太子威仪与镇定。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正死死地攥紧,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痛感,他才能勉强压制住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破膛、蹦跳出来的心脏。
李重玴脸色有些苍白,不是源自方才命悬一线、险些喋血当场的刺杀,而是因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那声音,极力压抑之后,却仍带着难以置信,仿佛梦呓:“他不是在渭水上游闭关参悟吗?距离此地百里之遥……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像是在质问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心腹侍卫,又像是在质问这荒谬绝伦、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恶意拨弄的命运。
那侍卫深深低着头,脸上后怕、困惑与愧疚交织:“回殿下,属下……属下确实不知。暗影此前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肃先生负手立于江边,与天地气机交融,已逾三日。”
那侍卫顿了一下,又低头请罪道:“不过,不过此番……此番若非肃先生神鬼莫测,恰好途经此处,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是属下等无能,情报有误,护卫不周,致使殿下受惊,请殿下重重治罪!”
侍卫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同时也带着对那一剑的由衷敬畏与感激。
李重玴的心腹近臣们,尤其是他们这些贴身保护和收集信息的,都知道自家殿下对那位声名鹊起的新晋宗师,有着一种极其古怪、难以捉摸的态度,既不像对其他贤才高士那般,或礼贤下士、或暗中考察;也不似对寻常江湖客那般,全然的漠不关心。反而像是……在刻意地、甚至是有些仓促狼狈地躲避着什么。
他们也很疑惑,却始终不得其解,只能将之归结为殿下某种深谋远虑的布局。
李重玴现在哪有心思追究这些啊。而他们又哪里能知道,此刻,在他们眼中,一向深沉莫测、智珠在握的太子殿下,心中又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那生死危机解除、心神稍定的刹那——
他透过那微微掀开一道细小缝隙的厚重帘幕,看到了那个立于断墙阴影下的身影。
如孤松独立,似青竹临风,疏朗而挺峻,即便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也自有一股超脱凡尘浊世,遗世独立的风姿。
而那张在前世今生的纠缠入骨、午夜梦回中,刻画了无数次,早已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脸,他只敢飞快地、贪恋地看上一眼。
但只是一眼,他那用尽所有理智、手段构筑起心防,便已瞬间布满了裂纹,摇摇欲坠。
他死死掐着拳,用力到指节泛白,用力到浑身的肌肉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用尽所有的意志,才强行压下了那股欲要不顾一切地掀开车帘,飞奔到他面前的冲动。
最终,他只是从几乎要咬碎了的牙关里,挤出了那个,除了他自己,所有人听来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命令:
“走!快走!立刻!”
马车在剧烈的颠簸中绝尘远去,李重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壁上,紧闭双眼,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冷汗。袖中紧握的拳,久久不曾松开,掌心传来的黏腻感,不知是血,还是汗。
那惊鸿一眼的身影,却已如烙铁,深深烫在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源自灵魂深处的蚀骨贪恋,如欲挣脱囚笼的猛兽,冲击着岌岌可危的理智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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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回到归义坊的临河小院,身上犹带着渭水江畔的旷野寒风,与……那马蹄子扬起的风尘。
阿海早已经习惯了先生的行踪莫测,见他归来,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备好热水与干净的衣物,待先生沐浴梳洗,褪去一身尘埃后。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几样精致小菜与新沽的醇酒一一奉上。
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阿海侍立一旁,看着先生坐在老位置上,默然执壶,自斟自饮。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融的光边,姿态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看着看着,阿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渐渐浮起一丝讶异。
先生……好像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