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沿着青云剑宗蜿蜒的山路缓缓而行,他刻意避开了人声鼎沸的主道,择了些清幽之处。
信步而行间,经过了一片繁茂的紫竹林,竹身挺拔,色泽深邃,山风拂过,竹叶相摩,其声清越,内蕴金铁交鸣之音,全然不同于寻常的竹叶沙沙;穿过竹林,渐渐听闻雷鸣轰响,转过山坳,便见一挂飞瀑如银河倒悬,自峭壁奔泻而下,冲击着下方的深潭,水汽氤氲,映着日光,幻出七彩霓虹,飞瀑水流奔千载,至刚至猛,却又内蕴至柔之力。
飞瀑不愿处,立着一面巨大的石壁前。石壁遍布剑痕,有些古老苍茫,仿佛承载了千年风霜;有些则相对新鲜,剑意犹存,锐气未敛。
或凌厉,或厚重,或轻灵,或诡谲……每一道皆有不同的风采意蕴。
就在肃玉朝沉浸于与壁上剑蕴交感的玄妙状态,灵台一片空明澄澈之际,一道异常高邈的气机,忽如夜中灯塔闪烁,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肃玉朝眸中倏然一亮,来了兴致,便循着那气机的牵引,沿着一条更为僻静的山径深入,绕过几处姿态奇崛的怪石与苍松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峰边缘的巨大崖坪,地势险峻,视野开阔。
邻近的山体岩壁上,自上而下,以无上剑意深刻着三个磅礴大字——“论道崖”。
那字迹笔走龙蛇,每一笔、每一划都意蕴悠长、锋芒凛冽,古老的道韵扑面而来,令人心神震颤。观其气象,许是青云剑宗立派之初,便已于此刻下的,以为后世弟子及有缘人道途印证之所。
崖面平整开阔,边缘处云雾缭绕,翻腾不息,俯瞰下去是深不见底的幽邃山涧。与剑鸣谷的人声鼎沸、金铁交鸣截然不同,此地显得格外“安静”,但这种安静,却并非死寂一片。
此刻崖坪之上,已然聚集了二三十人。分散各处,或坐于青石之上,或负手静静立于崖边,或三两人聚在一处,仅以极低的声音交谈,甚至更多只是眼神交汇。
这些人衣着各异,气息迥然,却皆是渊渟岳峙,道韵深沉似海,显然是来自各方的顶尖修者。
其中,有肃玉朝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青云剑宗长老,也有那位来自云中之地、气息沉凝的老喇嘛,亦有来自蜀山剑阁的剑修,甚至还有那位随南诏神使一同而来、平日里却不轻易露面的大巫祭……
他们显然也对剑鸣谷那边的喧嚣敬谢不敏,反而不约而同地汇于这论道崖边,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论道”。
此间的“论道”,非是口舌争辩,亦非拳脚较量,只呈现出自身玄妙 “道韵”,彼此意念相互共鸣着。许是方才有人心有所感,率先敞开了自身道域的一角,继而有人共鸣相和;亦或许,仅仅是一场机缘巧合下的自然而然。
只见那位云中国的老喇嘛,双目微阖,手中念珠缓缓捻动间,浩瀚平和的精神念场无声无息地铺陈开来,仿佛能涤荡一切烦忧,身处其中,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就沉静下来,灵台清明。
那位蜀山剑阁的抱剑修士,凝练剑气勃发,如初生之朝阳,温和,却无可阻挡其升腾之势。剑意凌厉无匹,锋芒内蕴,却又有着孩童般的赤诚与专注,与老喇嘛那浩瀚平和的道韵对比鲜明。
两者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另一边,南诏大巫祭则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古老晦涩的巫咒吐出,迥异于前两者的道韵弥漫开来。踏及生死轮回的边界、带着草木荣枯的气息,夹着无数虫豸嗡鸣,诡秘、野性、原始,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仿佛将一片南疆秘境,生生浓缩、投影到了这论道崖之上。
紧接着,陆续又有其他修士心有所感,加入其中。
有人周身五行元气流转,演化着生克的幽微变化;有人眉心光亮,演绎着独特的神魂观想之法;有人默运玄功,释放出蕴含自身独特理解的领域……
种种不同的道韵,在这古老的论道崖上空,无声地流淌、融合、分离、碰撞、交织……构成一幅远超言语描述、瑰丽而玄妙无比的大道景象。
无人开口争辩,但彼此道蕴碰撞之间,却在以一种更为直接、更为本源的方式,进行着深刻的交流、相互的印证、乃至无声的诘问与解答。
肃玉朝并未加入其中,也没有打扰他们,只寻了崖边一处被山风磨得光滑的大青石,拂衣坐下,静静地观望着眼前奇景。
他这人,一身懒懒散散的筋骨,少有端端正正坐着的时候,眼下这般情境,就更不会拘束自己了。随意往那一歪,曲个膝支着颐的,悠然闲适的模样,真就一副来此踏青赏景的做派了。
崖坪上的修士们甫一察觉到他的到来,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纷纷投了过去。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或明或暗的期待,都想看看这位横空出世、手段通玄的新晋剑圣,见此场面,会有何等惊人之举。
然而,却只见他闲坐观望,半晌也无动作,众人便也渐渐收回目光,重新沉浸于自身的修行与交流之中。
肃玉朝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念微动。
他没起身动作,甚至姿势也未换一个。但下一刻,一道纯粹剑意无声无息地散开,没有磅礴气势,没有炫目光华,悄然融入了这片道韵交织的场域,只如明月洒清辉,又似晨雾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