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再无任何不合时宜的痕迹暴露,这才对浑身是汗的王汉说了句:“可以了。”
王汉忙不迭地扯下蒙眼布,第一眼先看床上的裴时序。虽然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好像……那层笼罩的死灰气淡了些?他紧张的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点点头:“暂时稳住了。”
王汉又看到裴时序手臂插着的针管,吓了一跳:“这是个啥?”
“鸡肠管,药粉化了灌到竹筒里,吊着续命。”
王汉惊愕不已,“鸡肠怎么能这么透亮?”
“是处理过的,你没听过?”顾明烛煞有其事的感慨:“这是世家秘法,好些勋贵府上养着的供奉医士才懂。”
她抬眼瞥了王汉一下,眼神里带着那种“千万别说出去,招祸”的意味,压低声音:“要是让司礼监知道诏狱里有这个……”
王汉立刻闭紧了嘴退后一步,摆手道:“我不懂这些,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明烛嗯了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今晚得留在这儿照顾大公子。得有个理由让我能名正言顺地脱离监室。要合情合理经得起查验。毕竟……”
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自嘲的:“诏狱里死个罪奴容易,但若是被人察觉有人在保大公子。不止我,你、江头儿,还有外头牵连进来的所有人,怕都活不到天明。”
王汉倒是平静,“理由现成的。说你之前给头儿治伤偷藏了药室的贵重药材,被发现了,要连夜细审严加看管。”
说完,看着顾明烛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补了一句:“我王汉烂命一条,但江头儿指东我绝不往西。今夜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扰了你救人!”
他这话既是承诺,也是给自己壮胆。他当然知道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自己的命就已经和床上那位、和眼前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丫头拴在了一起。
怕没用,唯有把事情做绝才可能搏出一线生机。
顾明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有劳了。还请官爷再多备些热水、布巾、退热草药、烈酒、灯烛之类的。”
王汉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出暗室,甚至还给上了锁才踏实离开。
顾明烛伸手探了探裴时序的脉搏,又检查了导尿管是否通畅。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突然想到个问题,那群宦官总是私下提审大公子,会不会也要祸害……
顾明烛掀开裴时序盖着的单子,轻轻侧抬了他的腿,看了眼裴时序的大后方。
嗯,大后方倒是完整无事,不用再多加一项治疗……
全部检查完,顾明烛觉得自己的体力消耗快到极限了。毕竟她自己的伤也才好不久,诏狱环境又差,这具身体亏损得厉害。犹豫片刻,她把角落里的条凳拖到裴时序的床板边坐下。
眼睛闭上的同时就几乎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只以意识保持最后一线警醒。
此刻的裴时序也在似梦非梦的边缘:耳边是肋骨断裂的声音、皮肉被撕裂的痛楚,以及下腹被棍棒蓄意凌辱的愤怒……
直到她出现,对他说:“现在可是我救的你,我是你恩人。”
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畏惧,只有专注,像黑暗中唯一不会被风吹熄的烛。
又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时序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光晕里,这姑娘正坐在床边的条凳上,歪着头,脸枕着手臂,闭着眼,眉头无意识的蹙着。
裴时序下意识想动,牵扯到肋下的伤处,疼得他抽了口气。
顾明烛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四目相对的瞬间,裴时序感到自己将死的心脏突然敲了一下。
倒也不是什么粉红色的悸动,而是确认:是她。
那个一个月前在温热的浴桶里模糊的轮廓,今日在剧痛中把他一次次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