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心下一沉……
北镇抚司沈寂、以及司礼监一行人已经进了诏狱连接外监与天牢核心甬道。
这里的光线陡然由明到暗,高处几个狭小的通风孔,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日光,青条石的墙上滑腻冰凉。
“江队长,”青衣内侍的声音在甬道里格外清晰,“这路是越走越窄了。”
江彻伤口未愈,咬牙撑着,身子几乎像是嵌在拐角似的,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卑微和讨好,“大人明鉴,不是卑职拦路,是前头刑房刚‘过’了几个嘴硬的,弟兄们正拾掇。大人们都是金贵之躯,不如先移步值房?待底下人彻底冲洗洒扫,再请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内侍轻嗤打断,“话可真多。江队长,是地上的血脏,还是你的心思见不得光?”
江彻眉头骤然绷紧,又瞥见一直没说话的北司大人沈寂唇角勾起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瞬间后背汗湿。若今日硬拦触怒沈寂,死的绝不止他一个,身后兄弟又何其无辜……
“闪开!”青衣内侍上前一步,手臂看似很随意的一拂,却是把江彻“拂”到了一旁。
沈寂自江彻身侧缓步而过,连眼神都未停半分。
一行人向前,走向天牢深处。
可才刚走到监室铁门附近,甬道里便传满了乱糟糟的叫嚷与怒骂。
有男人粗声粗气的怒喝:“贱蹄子滚出来!”
还有妇人尖利的叱骂:“下作东西,害了大公子名声还不够,还要作践大公子!”
其中一道少女的嗓音尤为清亮扎实,带着一股泼辣怒气,字字砸得啪啪作响,“狗屁的侯府真是不要脸!我爬床?我告诉你们,要是没我这‘爬床’的,你们眼里金尊玉贵的大公子早他娘的烂成一摊脓了!我呸!”
话音刚落,另一道苍老女妪声骤然拔高,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官爷!官爷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在啊!有没有人救救大公子啊!别让这黑了心肝的贱人再折磨大公子了啊!她这是要生生折磨死他啊!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哭喊引来更多附和与叫骂,监室一片混乱沸腾。当中也终于有了狱卒的跑过去的动静,“都给老子闭嘴!再他娘的嚎,今晚就别想领馊饭,饿死你们这群腌臜货!”
随即又传出皮鞭抽打在铁栏上的爆响。
引路的青衣内侍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沈寂。
昏黄光影里,沈寂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竟挂上了一抹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戏码。甚至未等内侍反应,便径自朝着天字号监室快步走去。
越靠近,那少女的声音就愈清晰,“我告诉你裴时序,你已经不是候府世子了,我是被迫来给你擦洗一番,但我也不是老妈子!”
“放手!别扯我袖子!你这手碰过哪儿自己心里没数吗?脏死了!”
“信不信我把你伤口再撕开,用盐给你搓一遍?”
骂声一句比一句毒、一句比一句嫌弃,夹杂着布料撕扯的声响和什么东西被重重搁下的闷响。
以及有人虚弱的、断断续续的闷咳。
沈寂等人转眼已至“天字一号”铁栏前,其他监室的人犯们趴在栏杆上看到了他,瞬间闭了嘴,一脸惊恐无望。
唯独一号监里那个少女骂声持续不断,“这才刚收拾完又弄得到处都是!外头那么多人都死了怎么你就是不肯死!”
沈寂面无表情的把里头的景象看得分明:裴时序仰躺在草垫上。囚衣散乱,胸膛和肋下裹着的绷带松散污浊,渗出大片暗红近黑的污迹。
一个瘦成麻杆的丫头正背对着栏杆,蹲在裴时序身侧,手里攥着一块脏布,动作近乎粗暴地擦拭着裴时序身下一片颜色可疑的深色污渍,嫌恶到极点。
而被她“痛骂”的裴时序,也终于看到了栏杆外的人,随后像是怒极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向一侧无力的偏去。
与此同时,骂人的丫头也似乎终于察觉到背后的异样,狐疑的转过身,目光对上沈寂的脸时,泼辣瞬间褪去,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那块脏布也掉在地上。
“呵。”沈寂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开门。”
跟上来的江彻脸上堆满了为难与惶恐,“北司大人,里头污秽不堪,全是——”
沈寂的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他,眼神像把冰刀子。
江彻余下的话卡了壳,迟疑片刻,朝先前就在甬道里维持秩序的王汉点了点头。
王汉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动作麻利地找到其中一把,开了一号监牢的铁锁。
沈寂脸上那点儿玩味似的笑意,在锁开的瞬间便无声敛了。
一行人踏步进入,一股无比浓郁、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脓腐和排泄物的气味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