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尝不知周嬷嬷因何要在这个节骨眼儿说这些:流放路千里,瘴疠横行,若能把顾氏绑在时序身边,兴许就是孙儿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至于对顾明烛那句“必放你自由”的承诺?
秦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毁诺的念头一旦钻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她缓缓阖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最后那点犹豫已被碾得干干净净。
这细微的神情落在一直紧盯着她的周嬷嬷眼中,就是默许。
周嬷嬷语气愈发笃定,“顾氏既是公子房中人,便该与裴家一体同罪,岂能独脱?”
秦氏身边的哑姑也神色复杂,终究没发一言。
主簿看向顾明烛,语气变得玩味:“顾氏,可是实情?”
顾明烛的目光扫过裴老夫人、哑姑以及裴家一众仆从,心底竟离奇的毫无波动。
这很残酷,也很真实。在高门生存了一辈子的老妇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一点不奇怪。
她只觉得有点儿好笑,便真的笑了一声,“大人,周嬷嬷所说‘深夜潜入’、‘当场拿住’、‘杖责三十’,确有其事。”
周嬷嬷脸上闪过一丝得色,正要补充,被顾明烛直接打断,“民女当晚与裴大公子皆是遭人设计陷害,身中龌龊药物,神智昏沉。所谓‘苟且’,实为不得已之接触。裴老侯爷当时盛怒之下施以杖责,民女无话可说。然而……”
她眼神愈发坚定清亮,“自始至终,裴家未曾有一纸婚书或纳妾文书予我。一切所谓‘裴家妇’之名,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流言。”
她瞥了周嬷嬷一眼,“若我真是过了明路的裴家妇,裴家抄家入狱,为何把我打进最下等的人字六号监,与粗使仆妇同处?这是裴家对待‘自己人’的方式吗?”
周嬷嬷一时找不到话反驳,是她当初擅自把顾明烛降等处置的,却没想成了个反证。
主簿兴致勃勃,“若无正式婚书纳妾文书,族谱无名,不足以定‘裴家妇’之名。顾氏赎身脱籍之请合乎律法。周氏,你可还有其它话说?”
“大人。”
另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站在裴老夫人身后、几乎隐没于阴影中的裴嗔继室裴苏氏,缓缓上前一步,“若拿得出顾氏是裴家妇的明证,该当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连裴老夫人都愕然看向自己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甚至好像有些懦弱的儿媳。
主簿也打量她:“你是?”
“妾身苏氏,裴门裴嗔继室。”苏氏闺名念晚,微微福身,“敢问大人,若确有实证能证明顾氏已为裴家妾室。她之去留,是否仍可任由己意?”
主簿一本正经的告之,“按《户律》附例,若确系纳妾,或有长辈允许、或有中保见证、或有聘财信物。即便没来得及报官立案,也可视为婚契成立。其人身归属当随夫家。夫家若犯案流徙,妾室当随行。”
他看向苏念晚,目光带着探究:“莫非你手中有明证?”
苏念晚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裹了数层的狭长小包,里面是一纸文书,呈向主薄。
主薄派人去接了,展开一看,抬头是规整的馆阁体,赫然写着:“立纳妾文书”
今有靖北侯府嫡长子裴时序,经父母允准,纳本府司药房医女顾氏明烛为妾。
顾氏自愿入府,恪守妇道,尽心侍奉。
裴氏允诺,择吉日行纳妾之礼,一应仪程从简,另拨小院居住,月例比照府中二等姨娘……
文末竟然还附着签名画押。
裴苏氏平静的:“此乃纳妾文书,上有我及顾氏亲笔画押,此文书虽因后来事发突然未入官府档。但已算过了明路,按规矩,她便是裴家妾室。”
她转向顾明烛,“大人若不信,验了顾氏笔迹便知真假。”
“来人,验顾氏笔迹!”主薄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安排胥吏去寻了入狱时各自的指印或签名文书来看,仔细比对了一番,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顾氏,这签名与文书上的一般无二,你可还有话说?”
周嬷嬷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喊出声来。
裴老夫人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
顾明烛心底终于泛起怒意,无论是她还是原主,记忆里绝无此事。
裴家,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