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室内,裴时序有点无奈、又有点儿好笑的看着顾明烛。
她正捏着一小块浸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根银簪,又对着烛光看了又看,满意的眯了眯眼。
“就这么喜欢?”裴时序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温和。
“那是自然。”顾明烛头也不抬,用手指试了试簪尖,“品相不错,工艺也扎实。出去找个靠谱的当铺,兴许够我租个小院儿,付一、个月租子呢。”
裴时序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离开”的兴奋,心底那点笑意淡去,沉默了片刻才说着:“这簪子是母亲入府时的嫁妆,不算顶贵重,样式倒也清雅。”
“哪位母亲?”顾明烛问得直接。
裴时序有些无奈,“苏氏。”
顾明烛抬头看他,警惕的:“大公子,你想说什么?又或者,想我做什么?”
“她有错,但念在你有惊无险、并无实际损失,且她跟周嬷嬷已领了十棍的份上,可否就此就罢?”
“但凡老夫人或苏夫人心存一丝丝守诺的心,我也不至于要受这种惊、遇这种险!更何况那十棍也不是我让人打的,是律法罚的。”
“是江彻私下找借口罚的。”
“那说明江队长长了眼睛断事公平。”
“那我呢?”裴时序失笑,“我在这件事中可有一点点能被你认可的‘功’?如有,将‘功’补过,让王汉他们别再针对她们可好?”
“大公子,江彻不是很听你的话吗?你何必来求我。”顾明烛瞥了裴时序一眼,“更何况你那可不叫功,那是你理所应当该做的。”
说完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笑了。
裴时序说得倒也没错,那日她之所以反击的那么快、准、狠,确实是得了他的提点……
话还得从那枚平安扣说起。自打周嬷嬷塞给她,她心里便一直有些硌应。虽说没想到这会是个阴谋,但觉得那老婆子抄家那晚应也没藏下什么值钱的体己,这枚玉扣她不想要。
顾明烛起了为数不多、仅存的一点儿放弃银子的心。
于是在替裴时序换药的时候给了他,请他暂管、并在流放路上还给周嬷嬷。却没想到好人果然有好报,裴时序看到平安扣时,神色都变了。
“平安扣是我的,是我生母临终前所赠,嘱我将来送给至亲至信、生死相托之人。入狱那晚我担心它会在用刑时被毁,提前请祖母帮我收着了。”
他看着顾明烛,“周嬷嬷即便是后院管妇,也绝无可能、更绝无资格,代我决定将此物赠予你。”
顾明烛怔了一会儿,裴时序话里的未尽之意她听懂了,难以置信的,“所以,是有人需要它合理地出现在我身上?”
裴时序认真想了想,平静的看着她,“应该是因为我,或者说……想留你。”
顾明烛气得咬牙。
“到了那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记住两件事:第一,你从未收受任何裴家信物;第二,咬定你与我的瓜葛仅止于那场被设计的意外,绝无后续。从今天开始,裴家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给你的东西、许你的承诺,在走出诏狱大门之前都不要认。”
那一刻,顾明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随即涌上心头的并非愤怒,而是浸入骨髓的失望。
她承认自己大意了,松懈了。
在2050“野食医者”的极端环境求生课程里,确实有犯罪心理跟人性博弈的模块。她背过案例也分析过数据,知道在资源归零的绝境下,人性会扭曲、盟友会变成毒蛇。
但那终究是电脑里的数据推演。她从没真正体会过被朝夕相对的人用你的清白、自由乃至性命,去填一个你毫不知情的窟窿,去换一个与你无关之人的所谓“安稳”。
她缓缓叹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裴时序深知他跟她中间本就存在的隔阂,如今又凝上了一层新的坚冰。
“我会处理。”他低应一声要收起那枚玉扣。
“不用。”顾明烛不打算只依靠裴时序。
后头的安排,是顾明烛跟江彻商量的。江彻知道所有狱卒的排班、背景,最终跟她一起选定了把玉扣藏进主薄表侄负责的那间监室。
而平安这个具体人选,是顾明烛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