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针鼻胡同宅子不过才申时初(约下午三点),也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
驴车停在巷外,车把式手脚麻利地把米面油盐、布料药包一一卸下,再一点点帮扛到顾明烛院外,整整齐齐码在门槛旁。
“顾娘子,东西都在这儿了,您点点。”他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院儿里干净,我就不进去给您添乱了。”
顾明烛知道这是避嫌,也是本分。她道了谢,数出车资,又因人家帮着扛了这么多东西,额外多付了三文钱递过去,“天热,大哥辛苦,买碗茶喝。”
车把式有些羞涩的推辞了一下便开心地接了,脸上笑容更真切几分:“顾娘子,小的姓陈,叫阿福,平日里常在城西几个市集揽活。往后您若再要用车,差人去西市牌坊底下吆喝一声找阿福,多半就能寻着我。”
“好,我记下了,阿福哥。”顾明烛含笑应下。
目送陈阿福走了,顾明烛再没多耽搁,挽起袖子把今日收获一样样抱进家里,闩好了院门,便开始分门别类地归置。
米、面、油、盐、糖这些入口的东西放入西间。最要紧的药材分成常用和应急的,收进了自己东屋。
时下炎热,肉食怕坏,她第一时间把今天买的前腿肉和肥膘拿井水仔细冲洗干净。肥膘熬出油渣和猪油,油渣撒上一点盐盛在青花大碗里,猪油则仔细的盛进粗陶罐里,能用上许久。
剩的瘦肉切成小丁煸炒,再加了几勺黄酱,撒上一点点切得极碎的姜末和同样宝贵的花椒末继续翻炒,待锅里咕嘟出细小油泡时便离了火,成了一小罐肉酱。
日后无论是拌入粥饭、抹馒头,还是煮面煮菜时舀上一勺都可以。
处理完肉食,日头已经偏西,但光线尚好。
顾明烛擦净手,拿着剪刀比着床板的尺寸,开始裁床单和薄布单。虽是粗布,针脚仓促,但清爽厚薄得宜,正是过夏的实用之物。
待把薄布单铺上床,天色已黄昏又闷热难耐,实在不想开伙煮饭了,顾明烛便锁上院门出了胡同。
没走多远,便瞧见一个支在巷口的老夫妻食摊。
摊子很简单,一辆推车上并排摆着两个大木桶,旁边几个粗陶盆里分别盛着洗净切好的胡瓜丝、腌芥菜,还有调好的酱汁。
“娘子,用些凉食么?”头发花白的老妪笑着招呼,掀开一个木桶的盖子,里头是镇在井水里的面条,“过了井水的冷淘,素浇五文是加了麻酱汁的,加肉臊子的话是八文,都爽利着呢!”
冷淘跟现代的冷面类似,原主的记忆里也有。
顾明烛好奇看了看另一个木桶:“婆婆,那是什么?”
“是绿豆甘草水,解暑最好,两文钱一碗。”老妪利落地答了。
顾明烛便在摊子旁的小桌旁坐下,“劳烦您,一碗素冷淘,一碗绿豆水。”
“好嘞!”老翁应得爽快,用长竹筷从木桶中捞起一团面条放到粗陶碗中。抓了一撮胡瓜丝铺在上头,浇上一勺浓香的芝麻酱汁,最后还撒上些芫荽末。
老妪则在另一只碗里盛满了澄澈的绿豆水,一并给顾明烛端上了桌。
顾明烛先喝了一大口绿豆水。清凉微甜带着豆香,爽!
随后拌了拌冷淘尝了一大口,果然冰凉筋道,麻酱咸香、胡瓜丝清脆爽口,在这夏日傍晚比什么热汤热食都来得熨帖。
她吃得慢,额角却不再冒汗了,刚要抬头夸赞,耳边听到老妪先是乐呵、后又吞了半截的惊惶招呼,“客官吃冷淘么?素浇五——”
顾明烛下意识抬眼,视线先撞上一片沉郁的青绿锦绣服,跟这桌凳油腻的小食摊格格不入,带着煞气在她正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大、大人……您用点什么?”老妪带了颤音,重新哆哆嗦嗦问。杀神锦衣卫的锦绣服上京城谁人不识。
七枚铜钱被搁在桌上,沈寂的声音平静无波:“跟她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明烛的脸上。她微微抿着唇,光洁的额角上还有一道隐约可见的新鲜伤痕。
他认得,司礼监的人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