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冤屈与不平太多,她顾不了,也扛不起。
黄昏,一座三层的朱漆红楼霸道的矗立在上京玉带河转弯处最显眼的位置。
飞檐如钩,斗拱层叠,背倚将暗未暗的碧水、面朝半城渐次亮起的朦胧灯火。
楼前极为开阔,停了不少看似朴素、细节处却极尽考究的青幔马车。偶有轿子过来,也是帷幔深垂,下来的人步履匆匆,径直走进那两扇终日虚掩一线的黑漆大门。
开门时才会泄出一线暖黄的光,以及一缕脂粉酒色香风。
戴着罩帽的顾明烛此刻就站在楼门之下,抬头看着门楣上镌刻的三个大字:沁芳楼。
“我就是来看看,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什么都不要做。”顾明烛不断在脑海里重复这句话,给自己洗脑。
保全自己,苟活性命才是穿越第一要素。
她看够了,咬咬牙转身想走,可两只脚又像钉在了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也就在这时,红楼三层,一扇雕花木窗突然从内被撞开,碎裂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顾明烛甚至来不及抬头,余光已见一道纤细的、瘦小的身影从上头坠落下来,“嘭”的一声砸在她前方不过三五步远的地面上,绽出一朵红花,几点腥红溅上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红花中央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瘫软着,脸朝上,大大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纤细的手掌张开,掌心粘着一小块儿东西,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混浊,已被体温和汗水糊得软塌塌、几乎看不出原貌。
但顾明烛认得。
那是昨天在西市她买给春杏的,最便宜的硬饴糖。
空气好像在这一刻被冻结,连远处玉带河的水声以及市井的喧哗都消失了。
顾明烛站在原地,罩帽的薄纱无知无觉地飘动,她慢慢的抬起头,看向春杏坠出的红楼。
那扇窗口旁,影影绰绰地站了两个锦袍男人,都极年轻,脸上也没有半分惊惶,只有被打扰了雅兴的不悦,以及带着嫌恶的居高临下,好像方才从那房里跳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一盆碍眼的草。
而另一间窗旁,竟还有一个顾明烛“熟悉”的人在。
他没有穿那身青绿锦绣常服,换了一身白锦,半边脸浸在暖黄的光晕里,眉目如炭笔画就,另半边脸则隐在渐深的阴影中。
是沈寂。
沈寂的目光越过了开着的窗,落在楼那个戴着罩帽、抬头望来的单薄身影上。
四目相对间,隔着黄昏、隔着血腥,隔着权势与蝼蚁之间的鸿沟。
随即,沈寂身边已有管事模样的人跑上来赔罪,并同时关上了窗。
有人跳楼的事就像从没发生过。
失了视线,沈寂的目光落回手中把玩的酒杯上。
琉璃盏中是琥珀色酒液,说是胡人那里买的,格外漂亮。
身后的影卫晏七低声禀报:“大人,是隔壁宴饮,一个新来的小娘子不堪受辱,跳了楼。”
跑上来的管事连忙撇清:“惊扰北司大人了!是那贱婢不懂事,左侍郎公子不过与她玩闹几句,她便想不开,真是晦气!大人放心,小人这就按规矩处理干净!”
沈寂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管事冷汗涔涔的脸,“按什么规矩?”
管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想了想,硬着头皮答:“就……先放在后院僻静处,等天亮用夜香车运出去,找个乱葬岗一埋就成。”
沈寂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把手中线报轻轻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大胤律》,凡非病故而亡者,坊正须报,县衙须验,仵作须填尸格,主官须核。你口中这‘规矩’,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一个衙门定的王法?”
管事瞬间心里一紧,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来寻欢作乐的贵公子,而是执掌诏狱、监察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且是敌是友还未知……
沈寂不再看他,“晏七。”
“属下在。”
“你即刻下去,命人——”
“北司大人。”坐在沈寂对面、一直沉默饮酒的另一人轻轻放下了酒杯,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白皙纤长,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