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抽了真空似的室内像是重新开了空气阀,顾明烛无比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蜷缩得过久的脚趾,然后慢吞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更柔软的位置。
唔,天快亮了吧。
意识沉入黑甜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
七日后。
望山园东厢外的小院。
晨光熹微,空气里全是草药香。
顾明烛坐在廊下碾药,袖口挽着,露出线条流畅、肤色莹白的小臂。乌发用一根人参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
这人参是她在药渣处拿的。沈寂当时的眼神儿简直嫌弃到谷底。仿佛在说本司库里万千珍宝,你就捡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懂个毛线!人参品相是不如老参威武,可它胜在“生气”未失啊,更何况再差的人参也是参,他竟然当药渣要扔!
顾明烛绝不浪费。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半夏。
一过来就急着说:“顾娘子,春杏姑娘进了小半碗参苓米汤,又睡了。脉象比昨日更稳。另外南星回来了。”
南星是这庄子里的药仆,十七八岁,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看着机灵又和气。他常在外头跑动,采买些庄子里不便明面置办的东西,也处理些不需动刀兵、却需十足眼力和手腕的杂事。
是沈寂手下少数几个既能在外行走、又能进出内院药庐的非锦衣卫体系人。
这次他出去,也是顾明烛向沈寂求的。去永顺商行告知春杏的命保住了,但因守秘、暂时不能告知春杏人在何处,只说半个月后应能让他见妹妹。
怕季春山不信,顾明烛还特意写了封简单的书信,附上了春杏耳朵上戴的坠子。
“行,我知道了。”顾明烛点头应了,手上动作也没停。
半夏难得话多,素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带了些许笑意,并把一个绣样精致的荷包放在顾明烛手边的石台上。
“这是那个李掌柜托南星带给顾娘子的银子,一共是二十两,其中十两是商行东家的谢银,另外十两是李掌柜给的,感激娘子仗义出手。”
顾明烛眉头轻蹙,商行东家给十两她受得起。
可李掌柜只是商行掌柜,年饷估计也就四五十两。之前为了春杏的户籍已经借出了二十两,如今又十两,他自己一家老小不要活了?
半夏赶紧补充:“南星本不想收,可季春山直接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七八个响头。南星只好……”
顾明烛有些无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先收下,等送春杏回去的时候把十两再还给李掌柜就是了,或者还七两……五两……
“另外北司大人请娘子今日出庄一趟,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了。”
沈寂这七日并未打扰她。除了每隔一日的不定时问诊,他几乎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十分“周到”禁锢把顾明烛闷到不行。
此时一听能出庄,顾明烛立刻站了起来,顾盼生辉……
一刻钟后,她已上了停在庄外竹林僻静处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看似平平无奇,无纹无饰,是最常见的平头车厢样式,拉车的也是两匹常见的青骢马,与京城街巷中寻常富户车驾并无二致。车夫是个面貌憨厚、衣着普通的中年汉子,见了顾明烛只憨笑点头,毫无锋芒。
可待她踩着脚凳上了车却吓了一跳,沈寂竟然也在车里……
他没穿锦衣卫官服,只着一身青色直裰,外罩同色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少了朝堂凛冽威仪,多了清贵公子的闲雅。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小几上摊开的一卷书,姿态松弛。
见顾明烛进来只抬了抬头,极淡地说了句:“见鬼了?坐。”
可不就是比见鬼了还吓人!
半夏只说北司大人也同去,没说以他张扬的个性也肯坐这破车啊。
顾明烛心里嘀咕,面上却镇定下来,在沈寂对面软垫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裙摆的褶皱上,努力当自己是个摆设。
车夫得了令,便把马车驶出庄外小道,汇入官道。
车厢内气氛凝滞,又行驶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便到了西城门,速度放缓,顾明烛只知道外头的车夫出示了什么牌子,守城官兵便直接让马车通过了。
果然特权阶级,这让顾明烛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