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刚完成简单的清点。五十五口人,男女老幼挤在一起像羊群,沉默惊惶。
人人身上都湿透了,囚衣沾满泥浆。很多人头上、脸上、手臂上还有了新鲜的青紫,一看就是没逃过午后那场冰雹。
顾明烛的马跟在沈寂侧后方半步,踏入院门的同时,就感觉到那些骤然聚焦过来的眼神。
鄙夷、愤怒,还有嫉妒和恨。眼神如刀,在院子里切割。
沈寂自然也感受到了,但这让他心情很好,意味深长的看了顾明烛一眼,没理会迎上来的刘驿丞,一抖缰绳,朝着主楼行去。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有晏三下马对刘驿丞吩咐了句:“把流犯妥善安置,不得滋扰。”
刘驿丞面无表情的躬身应答,礼数上绝挑不出错,情绪上近乎于零。
顾明烛也下了马,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和低语,穿过这道由曾经的“熟人”组成的甬道。
人群中,她还看到了江彻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样子。
直到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力士,顾明烛才看到了裴时序。
俩人视线一触即分,像从未曾交汇。
晏十六过来,“顾娘子,大人请您去行针。”
顾明烛点了点头,直接去了主楼二楼。
室内灯火通明,四角的冰鉴散发着寒气。冰块自然是安平驿的冰窖提供的,哪怕那个姓刘的驿丞明显讨厌沈寂,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故意找茬儿。
顾明烛敛衽行礼:“大人。”
沈寂没应声,烛光映照下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多了不少被疼痛熬出的血丝,手指也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衣衫褪至腰间,再次露出了那副布满狰狞旧疤的背脊,连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都在微微痉挛。
他转身坐了下来。
顾明烛快步走到屋角的净水盆处净了手,从随身的针囊里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一一掠过消毒。
再走回沈寂身后,“大人,会有酸胀感,请尽量放松。”
沈寂“嗯”了声算回应。
顾明烛按在沈寂肩胛内侧的一处穴位。皮下僵硬、气血逆乱淤塞、触手一片冰凉,肌肉硬如铁石,这次发作比以往都厉害。
右手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稳稳刺入穴位。之后也没有停顿,轻轻捻转、提插,引导沈寂体内狂暴冲突的阴寒毒气和气血,尝试着把它们从闭塞的经络中一点点疏导开。
一针,两针,三针……
在督脉、膀胱经以及几个关键穴上落针。每一针下去,沈寂的身体都会有或剧烈或细微的反应。他沉默地忍受,没一会儿就已经汗流浃背。
不止是他,顾明烛也满头大汗。这番行针极为耗神,她必须全神贯注的感知,还要随时调整针法和力度。
室内只剩下银针极细微的嗡鸣,和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直至顾明烛把最后一根银针缓缓捻转着起出。沈寂背部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不少,痉挛也平复了,他整个人也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顾明烛松了口气,用干净的布巾拭去他背上的汗,“大人,近几天万不可再动气劳神,需好好休息。民女这就去后厨给您煎服安神的汤药。”
“是帮我煎药,”沈寂略停了停,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些许嘲意,“还是去见他?”
顾明烛沉默了会儿,把银针一根根拭净再收入袋里,系好,平静的:“大人这是何必呢?明明也想保下裴家的。”
沈寂:“……”
顾明烛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仔细想想,其实在诏狱的时候,大人就已经对裴家网开一面了,否则我压根救不活裴时序。”
说完把针囊收进随身的搭膊,目光坦然地看着沈寂,“甚至出狱那天,连裴棠雪都会落到那个人的手里。可见大人对裴家是留了余地的。”
她看着沈寂眼底的惊诧,语气愈发肯定,“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余地是为了什么。但裴家流放崖山,恰逢大人也调任崖山。天下之事,若桩桩件件都归为巧合,未免也太小瞧了‘人为’二字。大人布局深远,自然不会轻易毁掉自己亲手留下、或许尚有价值的人。”
说着,加了份自嘲,“为了我而杀了他?民女自问没那么重要。”
沈寂看着顾明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底在压制着意想不到的波涛。
她竟看懂了。
顾明烛微微福身,“医者本职是治病救人,民女只愿做好分内之事。至于棋局如何,谁输谁赢,民女无意探究。”
“可你在生死关头要见的人却是他。”
“大人信也好、不信也罢,那一刻我只是想活下去。求生是人的本能。如果我对他有情,出诏狱的时候就不会跟裴家断得一干二净。”
沈寂试图从她坦然的神情里找出一点儿口是心非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有。
顾明烛再次一礼,“如果大人没有其他吩咐,民女先去煎药了。”
即将出门的一刻,又听到沈寂在身后说了句:“他小腹的棍伤……不是我让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