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深吸一口气,言归正传,“谢老侯爷解惑。但我也要说些真话,沈寂他……并不是老候爷所以为的那种人。”
她尽量就事论事的表达,“我是说,他不是毫无人性的酷吏。诏狱是什么地方?北镇抚司又是什么地方?如果他当真一心要大公子死,要裴家彻底覆灭,方法有得是。可他并没有,尤其在诏狱外头我救棠雪,是被他看出来了的,但他视而不见,这已经说明了很多。”
顾明烛见裴家二人陷入沉默,最后补充了句,“我说这些并非为他开脱,而是——”
“顾娘子又怎知,”裴时序轻声打断,用那双曾映着星月、此刻却布满血丝眼睛直视着她,“沈寂给裴家留的所谓‘余地’,会不会是他计划里更残忍的一呢?”
顾明烛心下一沉。
裴时序扬了扬嘴角,“是,他没有在诏狱当场要了我的命。或许因为留我一命,对他更有用。至于棠雪……他看到你的动作却不声张,或许并非因为什么良知,而是不想给自己、给他义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沈寂行事,何时会做赔本买卖?”
他注视着顾明烛,眼神混杂了不解,“顾娘子心思玲珑,洞察入微,可娘子是否想过,他在裴家濒死时递来一碗吊命的参汤,会不会更符合他的利益。”
裴时序的声音压抑到极致,却字字清晰,“我感激顾娘子救命之恩,我也相信顾娘子是真心为裴家筹谋,所言所行皆出于善意。但沈寂……”
他最后的话,声音愈发的轻,“顾娘子……离他太近了。近到已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不该有的理解。”
顾明烛心里有些别扭,什么叫不该有?她连自己思考的权利都没有吗?
可看在裴时序也是受了大难、很难再相信别人的情况下,没去计较这个字眼儿,只是无奈的看着他。
尤其自己真的“公正”吗?她离沈寂确实太近了,近到看了他那么多跟传言截然不同的侧面……
她现在真的只有医者的立场吗?真的没有别的吗?
她不敢细想,心虚。
而裴时序看着她不以为意的神情,只觉遍体生寒。
他整夜都在试图从顾明烛的神情中找到哪怕一丁点儿对沈寂的恐惧或憎恶,可却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进江彻刻意拔高、又急促的声音,“两位大人,夜深了怎么还在外头行走?可是驿站里有什么不妥?”
随后是晏十六的声音,“江差役不也一样没睡?不知可曾见过顾医女?”
“顾医女?” 江彻的声音带笑,“这破地方又脏又偏,耗子都不爱来,她怎么会往这儿来?定是二位寻错了方向。”
“她有没有来,我们一看便知。”这次是晏七的声音,冰冷直接,透着不耐烦,显然不打算多费唇舌。
门外立刻传来轻微推搡的动静。
“大人!这就是小的暂时歇脚的地儿!”
可江彻一个普通差役,如何挡得住北司指挥使身边最精锐的影卫?
木门被晏七踹开了,跟晏十六像两个煞神似的往门口一站:诶?空无一人。
晏十六去检查了唯一的窗户,窗闩从内插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近期开启的痕迹。
江彻揉着被格开的手臂挤进来,脸上全是“委屈”。
晏七看了一眼晏十六。晏十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也有一丝困惑。
“打搅了。”晏七转身大步离去。晏十六紧随其后,好像从未出现过。
江彻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关上了门。他并没看到门外黑暗中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那人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这看似小屋木床下有个狭窄的暗道,是驿站建造时便有的暗道,正通往西库房。
暗道逼仄,裴时序走在最后,鼻尖还萦绕着顾明烛身上淡淡药草气。
夜色愈发深沉,人心各陷迷障。
沈寂脚步有些飘,“悬浮”似地回到房里。
满脑子都是他听到的、顾明烛跟裴家人说的那些话:“沈寂并不是老候爷所以为的那种人。”
“沈寂不是毫无人性的酷吏。”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滚,滚进他心口那块又冷又硬的地方。
她竟然会这样说……
她倒是懂他,还在外人面前替他说话。嗯,外人。她是不是担心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灼得他心尖发麻。站起身在屋里无意识地踱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可笑,强行坐下,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残茶仰头灌了下去。
扭头又瞥见地上自己拖得老长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竟觉得那影子也透着一股蠢兮兮的劲儿。
但她在担心他诶……
他此生所经历的皆为苦,顾明烛此刻的一点点“甜”已够他欣喜。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晏十六带着点犹豫的声音:“大人,属下方才回东跨院儿又瞧了一眼,她……她已经回去了,房里灯熄了。要不要属下去问一下?”
“有什么好问的。”沈寂平静打断,“本司有没有说过不必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