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从进门第一天就开始的。站要怎么站、跪要怎么跪、看人眼睛该看哪里、回话声音该多高多低。错一点,藤条、马鞭都是轻的。他更喜欢让我们自己选。是饿三天,还是去水牢泡一晚。”
这些事被沈寂用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出来,却让顾明烛浑身冰冷。
“跟我同时进宅子的差不多有十几个。有的受不住,半夜拿碎瓷片划了脖子。还有的规矩学得太好,被沈扶风带走,然后同样不见了。”
“他给我们改姓沈,教我们只记得他是唯一的义父和恩人。他告诉我们,活下来是为了有一天能成为他手里最利的刀,去杀人。”
“你也见过我的身子,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有印子,我活下来的印子。”
沈寂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顾明烛,你知不知道,在沈抚风的宅子里最要命的不是挨打,不是受冻,而是‘好’。”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淬着冷漠的眸子里,翻涌的全是自我厌恶的光。
“他会对某个孩子突然‘好’起来,给他单独的房间,更好的吃食,亲自教他写字,” 沈寂的声音克制不住颤抖,又强行压制着,“那孩子会以为自己终于被看重了,是特别的,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和依赖。”
“然后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这份‘好’会以你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方式被收回。”
“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沈抚风享受的就是看着我们有了希望,再被碾进泥里的样子。我学会了不要去依赖任何人,‘依赖’两个字,就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弱点。”
“我也学会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好’。因为我不知道‘好’的背后是什么。”
“晏七、晏十六他们会救我,因为他们跟我是同类。我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沈寂看向顾明烛,“可你呢?你为什么这么好?你什么时候会后悔?会不会有一天,我会……会被你的‘好’反噬得尸骨无存?”
沈寂说着,一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只是一副还算能用的壳,还学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样的我,拿什么去碰干净的你?又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默默听着,也明白了他所有的别扭、恐慌和恨源自于哪里。
其实跟她猜测的大致符合,但自己猜的,跟亲耳听到他坦白的感受完全不同。
尤其他最后那句近乎绝望的诘问“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觉得自己像被一只麻袋套住,然后被人用棍子在用力的抽。
她看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当中却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冰原。
他对她剖开自己最鲜血淋漓的过往,满身的自厌、自弃、自嘲。
如果是2050,跟沈抚风犯下同样罪行的,会被法律处以最严厉的刑罚,被社会伦理彻底唾弃,他们的名字会成为“恶魔”的同义词。
受害者会得到最专业的心理干预、社会支持,伤痕……至少有机会被看见、被承认、被试图抚平。
可在这里,在大胤……
加害者沈抚风仍旧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可以随意决定很多人生死的上位者。
而受害者的伤无人正视,他们得不到任何救赎,反而被逼着,把自己破碎的骨血锻造成指向他人的刀,终身都无法摆脱身份烙印。
顾明烛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力,以及滔天的愤怒。她想说点什么,可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想起了诏狱初遇时,他的狠戾莫测。
想起了洪水时,她跟他死死抓住彼此手的温度。
碎片情节跟眼前的他渐渐重合。
没错,他是一把沾满血的刀。可这把刀也会怕冷怕热,会因为她一句“追大公子”而醋意滔天,却也允了她,带着她一起追上流放队伍。
其实他不是刀。他是会疼、会怕、会渴望,也会因为她毫无算计的援手而彻底慌了手脚的、活生生的人……
顾明烛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找回了一丝力气,然后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本意,脑子清明了,便笑了。
天光从入口斜斜映在她侧脸上,笑容毫无遮拦,灿烂而满足。
在沈寂的视野里,她美得惊人。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宫闱中的雍容、风月场上的娇媚、江湖女儿的飒爽……但没有一种美能像她一样,在听到他最肮脏不堪的往事之后,还会绽放在干净得不可思议的脸上。
然后她动了,带着一种近乎“得逞”似的狡黠和理所当然,把自己冰冰凉凉的赤足轻轻踩在了他的脚背之上,“沈寂,”
她居然直接叫他的名字,尾音在舌尖轻轻一绕,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
“脚冷。”
“帮我暖一会儿嘛~”
沈寂的心脏在拖长的尾音里彻底停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