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极力压制怒火。
赵钱孙反而更来劲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江彻!你个牢头出身的,管好犯人别跑了就行,少在这儿指手画脚。还六匹?就两匹!多一丝儿都不行!”
裴家人急得脸都白了,可没人敢吭声。要是强行去用了,怕是会被赵钱孙扣上“抢夺公中物资、聚众闹事”的帽子。
全营刚刚因“天降神布”而生出的一丁点盼头,在强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韩大人到!”
一声通传。
赵钱孙吓了一跳,竟然是锦衣卫那边儿的韩诚百户领着两个亲卫过来了。
而更让赵钱孙纳闷儿的,是韩百户后头还跟着裴时序!
裴时序早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与其做无谓的争执,不如直接去找能打破僵局的人。
所以他命赵岳和平安跟着江彻先回,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帆布上的时候,悄悄去了锦衣卫营地。
寻到韩诚,没有诉苦没有告状,只禀报了“拾得八匹防水帆布”,并提了一个方案,交给锦衣卫统管,用于安顿三营、遮雨防疫,物尽其用。
他只求韩诚能酌情分拨少许给裴家,让裴家老弱能有片布遮风,不至露宿受冻。
其实裴时序心中藏着一个秘密,连老侯爷都不知道的:在诏狱,司礼监对他行刑的时候,是沈寂在一片杀机中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他虽然不知道沈寂为什么要这样,但此时能“借用”的,唯有沈寂的人。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赵钱孙一脸愕然。
韩诚走过来也是先打量船布,见成色相当不错,很是满意。这才又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赵钱孙,“赵总旗,本官方才听说,这是流犯拾的?”
赵钱孙喉咙发干,连忙躬身,“回、回百户大人,是我手下的差役带着流犯捡到的,卑职想……”
韩诚对他的“想”,并不感兴趣,直接转向裴时序,“可是这些?”
“回大人,正是。”裴时序上前一步。
韩诚点了点头,直接宣布:“甚好。此物于营地当下有大用。本官既为营地临时主事,此等紧要物资自当收归营地公中,统一调配,以应不时之需。”
他完全不给赵钱孙插嘴的机会:“裴时序,你与族人能识大体,主动献物,本官记下了。此八匹布中,拨给裴家四匹,由你安排。”
“余下四匹嘛,”他看向身后的亲卫,“公用,该搭哪儿就搭哪儿,要三方人马都用得上的地方。”
分配完了,他才好像终于想起还有个赵钱孙,淡淡瞥了他一眼:“赵总旗,当务之急是督促流犯尽快把棚舍搭好,以免生乱。你可听明白了?”
一番话把赵钱孙的私心彻底堵死。
赵钱孙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卑职明白,谢百户大人。”
他敢不明白?韩诚可是从六品,而他这个所谓的总旗又算个毛?下级武官而已。
裴时序躬身:“草民谢大人体恤,定当尽快完工,不负大人所嘱。”
他转身,对还处在震惊和狂喜交替中的裴家人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赵岳率先反应过来,赶紧带人把布抬走。
韩诚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其实裴时序寻他的原因,韩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裴大公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利用他、利用锦衣卫的权威来压制赵钱孙。
但这利用,他韩诚接受。
原因无他,沈大人临行之前交待过,对裴家的态度可不远不近、但必要的时候遵从一个字:保。
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
直到吃晚食的时候,顾明烛才出了帐,从田火头那里听了下午裴家跟赵钱孙之间的“热闹”。
随后顾明烛以消食为名,晃晃悠悠地“逛”到了流放营地边儿上。
裴家已经在开工。
“顶棚要斜,水才流得快。北边和西边要围严实,挡住山风。东边可以留个口子进出,用草藤和树枝捆成栅栏门挡雨。”裴时序指挥着,一身落魄却不再颓废,“布不多,要精打细算。破损小的地方用在顶上,破损大的剪下来补在边角,或者给身体最弱的孩子老人多裹一层。”
顾明烛扫了一眼那些布,嗯,四匹。
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