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直视着她,“如果你能活到一个能讲理、能见光的地方,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那你们就不再是弃子,而是活证据,是能钉死胡伯宁、谢谦的人证。”
宋婶口不能言,却从喉咙深处发出断续、充满了嘲讽和绝望的笑,意思不言而喻: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跟我说这些废话?
顾明烛也笑了,“你以为我们眼睁睁看着你们在营地混了两天,还布下今晚这场大戏,就只是为了抓你们十个耗子?”
宋婶喉咙里的怪声戛然而止。
不远处,韩诚站上高处,拔出腰刀,厉声喝着:
“营地所有青壮听令!凡能提刀者,立刻按昨日演练,各就各位!依托工事结阵防御!”
“老人、妇孺、孩童,全部退入营地中心,以车辆、货箱、粮食袋构筑内圈屏障!”
“弓箭手,上箭塔!刀盾手,护住栅栏缺口!长枪手,补位!”
“诸位父老!”韩诚的声如重锤,“大伙儿都看到了,胡伯宁要把我们斩尽杀绝!拿起你们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为了你们自己,为了身边仅剩的家人,战!”
绝境之中,所有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对胡伯宁的恨意烧干了犹豫。
“战!”
“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冲出去!”
营地爆发出悲壮的吼声。
外围,固城卫所兵显然也看到了营里的情况。
竟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中毒溃乱、自相残杀,反而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起了防御,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指挥此次剿杀的千总赵彪在阵中眉头紧锁,心中暗骂那十个“舌头”废物,连下毒这点小事都办砸了,一个都没放倒!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拔出战刀向前一挥:“放箭!”
“嗖……”
第一波箭雨扑向营地。
锦衣卫的木盾顶上。箭塔和掩体后头也有箭矢予以还击,可对方披甲执盾、阵型严整,杀伤有限。
韩诚在掩体后头高喊:“放他们近前再打!”。
他料到对方会强攻,却没想到胡伯宁如此丧心病狂,派出的会是如此规模的成建制兵马。
粗木捆扎的营地栅栏崩裂,露出半人宽的缝隙。后面的固城守兵兴奋的吼着,疯狂地涌入。
“补上去!长枪顶住缺口!” 韩诚亲自提刀冲过去。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已抢到了缺口前,是裴时序。
他拿了一根削尖的木矛,但握矛的姿势和凝视敌阵的眼神,透着无所畏惧的杀伐之气。
“列我身后,三才阵,守缺!” 裴时序的指令十分清晰。
紧随其后的几个裴家青壮应声而动,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小而紧密的三角阵型。
这简陋至极的“三才阵”在真正的战场上或许不值一提,但此刻能利用狭窄地形,最大化杀伤,迟滞敌军。
周围的灾民看流犯都如此悍勇且有章法,士气为之一振,纷纷效仿,利用掩体重点阻击。
韩诚眼中闪过激赏。这裴大公子不愧是裴家将种,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更有急智!
他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各段防线以小队固守要点,利用障碍重点打击冒进之敌,不要硬拼!”
有了明确的“战术指导”,营地防线虽然还是承受着巨大压力,但进攻速度明显被延缓。
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裴时序脸上、身上早已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虎口崩裂,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挥矛都把他骨子里被压抑了太久的铁血和骄傲一点点唤醒、点燃。
而顾明烛的战场不在一线刀锋相交处,在“后方”。
一个行商伙计大腿被长□□中,抱着腿哀嚎打滚。顾明烛单膝跪地检查伤口:贯穿伤,未伤及主要动脉,但出血严重。
裴月华和月明、月晖抱着从医棚里拿出来的药和布、清水赶来。
顾明烛立刻帮伤员清理伤口,消毒并洒止血散,用布带快速包裹固定。随后又从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捏开伤者的嘴塞进去。
是2050的止痛消炎药。
处理完一个,立刻找下一个。
她们的移动路线很是灵活,所过之处,顾明烛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伤员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稳定生命体征,然后交给由裴月华带领的“护士”小队转移或进一步处理。
可与此同时,顾明烛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中带着腐臭的气味。
目光一凛,看向地上散落的箭矢,拾起一支凑近鼻尖快速闻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箭簇的色泽和附着物。心下一沉,朝着指挥位置高喊:“韩百户!箭上有——”
一个“毒”字还没说出口,一点乌光撕裂空气,直扑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