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中的面碗和包子,往穆晚房间的方向走了几步,从半开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床帐微微晃动着,一道身影侧躺在床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眉间松了松。
看来穆姑娘也不算太能折腾。
他转身走回院中,声音放轻了些:“大卫,咱们吃午食吧。午后去田园瀑布钓鱼。”
除去堂屋里的饭桌,院里厨房旁边也有一个石桌,扶光和陶陶平日里都在这儿吃。桌面光滑,边上还摆着几张小石凳,矮矮的,陶陶坐着刚好够到桌面。这一点,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穆晚醒来,看见窗外的山景已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连窗台与房间都镀了一层暖光。她盯着天色发了会儿愣,这应当是下午六七点的光景,对应古时是……她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十二地支,才对上是酉时。
这个点,陶陶应当下课回来了。想起答应扶光帮忙照看陶陶课业的事,她急忙起身向外厅走去。
一阵鱼香味从厨房飘来,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险些把她的魂都给勾走了。她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但愿今晚她也能吃上鱼肉。
她甩了甩头,把那点馋意压下去,看向廊下那道小小的身影。
廊下,陶陶正坐在小桌子上,拧着一张小脸,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执笔在宣纸上写字。腮帮子被她自己的手掌挤得鼓起来一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穆晚过去一看,松了口气。还好,都是她认识的字,还能照看得来。
看见她,陶陶眼睛一亮,笔往桌上一搁:“穆晚姐姐,你醒啦!身体好了没?”她身子往前倾,小腿已经蹬开椅子,一副要扑过来的架势。
穆晚伸手轻抵住她的额头,把她挡在一步之外:“快好了。陶陶别凑太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昨天与今早是烧得太厉害,没法子才让陶陶靠近,眼下她能自主行动了,还是注意些好。
陶陶努着嘴,嘟囔道:“陶陶是萝萝山大王,才不会输给小小风寒呢。”嘴上这么说,人却乖乖坐了回去,只是下巴还微微扬着,一副“我才不怕”的模样。
“那萝萝山大王,你要输给小小课业吗?”穆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课业是抄写一遍诗词,陶陶只抄了一半,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字缺了笔画。
陶陶听到“课业”两个字,小脸顿时一瘪,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她:“穆姐姐,这字太难了。陶陶抄不过来。”她指了指纸上那个“鹂”字,右边只写了半截,便再也下不去笔了。
穆晚铁石心肠,心中毫无波澜,但语气还是放柔了几分:“但陶陶是萝萝山大王,往后是要当勇往直前的大侠的,一定会翻越这个难关的。穆晚姐姐相信你。”
她知道陶陶定会答应继续写的。游戏里,陶陶听见扶光让她念书,虽然会撒娇说不想念,但每个清晨还是会乖乖坐在廊下读书。眼下这个世界虽与游戏有些不同,但应当不会差太多吧。
陶陶努了努嘴,低头看了看那个没写完的字,又抬头看了眼厨房,终于点点头:“好吧。萝萝山大王就挑战这个字帖。”便重新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穆晚在旁看了片刻,指出那几个抄错的地方。有几个笔画陶陶掌控不好,她便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边空白处一笔一画慢慢演示给陶陶看。她的手很稳,落笔时手腕不动,只手指轻轻捻转,写出来的字一板一眼的。
夜幕逐渐降临。穆晚见天色暗下来,字迹都快看不清了,便问陶陶哪里有烛火。话音才落,就见福来晃悠悠地从屋里提着一盏油灯出来,小短腿迈得不紧不慢,灯在它手里一晃一晃的。
紧接着,就像游戏场景里进入夜晚会自动亮起灯光一样,她眼前这片山头的灯光也突然亮了起来。连白日里一些普普通通的树木也泛出幽幽的光,星星点点的。甚至,属于扶光产业的其他山头也亮起了成片的灯光,远远望去,像撒了一把碎星。
穆晚:“……”
先前玩游戏时不觉得,如今身处其中,只觉得这一幕像走进了恐怖片
这是桃源还是鬼场?
但随即,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算起来也是半个鬼。
这样一想,原本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奇异般地褪去了。她看着提灯走近的福来,那颗心完全落回了原处。萝卜精怪都看见了,再撞见个把鬼,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扶光端菜出来,便看见廊下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正凑在桌前练字。陶陶低着头写得认真,穆晚坐在旁边,手点着纸面滑动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轻声说什么。
他唤道:“陶陶,穆姑娘,可以吃晚饭了。”
“就差几笔,快了。”陶陶没抬头,笔下不停,嘴里应得飞快。
“不急,陶陶先写完。”扶光轻声道。他去洗了把手,擦干,朝这边走来。低头看了一眼陶陶的字迹,比前几日工整了不少,他不由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练习纸张旁边那一列示范的字迹上。
那几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像是照着字帖临下来的,横平竖直,几乎无偏差。是穆姑娘的写的?
正所谓看字如看人。这字迹透着一股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劲儿,和她那张恬静清丽的脸倒有些对不上。
他突然理解了正午时候她和大卫之间那种奇怪的对话节奏了。
要是穆晚知道扶光此刻的想法,大概会回一句,她前世为了静心练过书法,学的正是楷体,照着字帖描了几百遍,早就成了肌肉记忆了,能不一板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