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镜垂着头往外走去,丝毫没发觉自己的心里话已然再次在头顶显示。
忽地,在他踏出房门的前一秒,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会打包一份。”
哑镜疑惑回头,【什么?】
“酸辣爆炒小龙虾。”
【好!!】
喧嚣的乐声与脂粉香气交织弥漫,谁都不曾留意,那位眼波流转的舞姬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
女子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人长袍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她目光灼灼,却不是盯着舞姬的脸或腰肢,而是直勾勾地锁在对方敞开的衣襟下那片雪白肌肤上。
舞姬惯见风月,本是对男女目光都来者不拒的。
可眼前这人,一身古怪的男装,除了一根旧拐杖别无长物,怎么看也不像能掏出赏银的主顾。
她心头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蔑,下意识地将那滑落的衣襟往上用力一拢,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舞姬一惊,脏话到了嘴边。
可抬眼撞上对方的眼神,里面没有半点她熟悉的狎昵或迷乱,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带着点急切的渴望,不沾一丝情欲。
“你……”舞姬顺着那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一沓宣纸。
“你要这个?”她难以置信。
岁宴宁松开手,用力点头,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水。
这眼神莫名让舞姬心软了一下,她嘴角一撇,直接把那沓纸塞过去:“喏,拿去吧。”
岁宴宁接过宣纸,最上面那张,墨字清晰:“诚招琴师三名!”
自从清醒过来,脑子里残存的记忆就像指缝里的沙,飞快溜走,可唯独指尖拂过琴弦的触感,胸腔里跟着旋律共鸣的感觉,顽固地留了下来。
她应当是会抚琴的,就是这儿了!
岁宴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舞姬匆匆道了声谢,拄着拐杖转身就往那雕梁画栋、丝竹声声的高楼里走。
“哎!等等!”
舞姬看她抬脚就要往里闯,急了,伸手就想拽她的拐杖。
谁知岁宴宁像背后长了眼,拐杖轻轻一旋,让她抓了个空。
舞姬两手扑空,有点尴尬地在鲜艳的裙子上蹭了蹭手指。
岁宴宁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路,火烧火燎地催着她找饭吃,要不是这舞姬无意中递来的纸指明了一条路,她根本没心思在这儿耽搁。
舞姬顾不得尴尬,紧走两步拦在岁宴宁前头,上上下下把她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姑娘,”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岁宴宁停下脚步,抬眼,平静地扫过那金灿灿的招牌和门楼,目光落回舞姬写满担忧的脸上,声音清晰:
“青楼。”
“知道是青楼你还往里钻?!”
岁宴宁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我是去弹琴的,又不是去卖身的。”
舞姬摇摇头,一把拉住岁宴宁的胳膊,将她往旁边僻静处带了带,压低声音:“姑娘,你看见那些人了吗?”
她抬下巴点了点不远处依偎在男人怀里娇笑的女子,又指了指自己:“我们刚来时,谁不是抱着‘卖艺不卖身’的念头?可这鬼地方身不由己才是常态,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岁宴宁的腿,“你要是个全乎人,我兴许就不多嘴了,可你这腿……“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来这儿找乐子的,不少是日子不顺心、心里头憋着邪火的,这种人专爱挑软柿子捏,看不得别人比他们好,要是让他们瞧见你腿脚不便,觉得你好拿捏,定会……”后面的话她没明说,只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岁宴宁来时经过这条街,白天冷冷清清,远不似夜晚这般喧嚣糜烂。
她在浮空城里就看到过,神谴之地的人信奉及时行乐,男女皆然,青楼遍地开花,更关键的是,这些地方,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神谴之地有七大城,每城都有官府坐镇,维持基本的秩序。
可唯独对青楼,官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渡厄和潮汐这两方巨头,也从未有过打压的意思。
在这末日边缘挣扎的世界里,总要给无处宣泄的痛苦和绝望开个口子,沉溺于□□欢愉,几乎是维系那摇摇欲坠的神志最廉价、最便捷的法子。
她虽有自保的底气,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舞姬是好意,岁宴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另寻出路,“多谢提醒。”
临走前,她看着舞姬忍不住问:“你不想走吗?”
舞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抬手指向远处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我爹娘就住在那条巷子最里头,他们老了,走不动,也离不开这里了。”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她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姑娘!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