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抿抿唇,心头一滞,不了解庙堂前尘往事的凉州人,坐在京城的云巅,没有被公卿吃干抹净,真是全凭手中的环首刀。
“倒也不是天子不一定是董公的孙女婿。”陆节稳了稳心绪,继续说,“当今天子仁弱,对董公是依赖的。但是,很多人想把天子从董公的身边抢走。”
韩今呆呆地盯着陆节,他没听懂。
“抢走天子?抢到哪里去?”韩今如此问。
陆节耐心道:“天子娶董公的孙女,和董公亲如一家。其他人也想取得天子的信赖,故而上疏庙堂请求天子亲政、游说相国府属吏、乃至游说董皇后,这都是为了争取天子的青睐。天子本人未必真想亲政,但有些人希望通过为天子争权、以实现为自己争权,天子只是无辜的幌子!”
韩今摸了摸下巴,呲牙咧嘴:“我知道天子金贵,但天子值得大家争他的宠爱?天子有这么大用处?”
陆节挑眉,开始给韩今讲窦宪、梁冀的权势滔天以及失势过程。
韩今听完,难以置信:“天子不喜欢他们,派人抓住他们,他们就得死?可他们那么显贵,拥有那么大的势力。”
“是啊,因为天命在刘,江山属于刘汉。纵使窦、梁麾下党羽众多,也不敌天子的决心。”陆节长吁短叹,“万幸当今天子仁弱,依赖董公。在我看来,这位天子是难得的好天子啊!我们碰上当今天子,运气极佳。”
韩今眉关紧锁,挠了挠脸,“可他想亲政啊!他如果亲政,董公怎么办?董皇后会不会被废?”
“不是天子想亲政,”陆节重复道,“仅仅是奸臣拿天子当幌子。我等可以与群臣相争,却不能将天子拱手送给奸臣一方。我们应该争取天子之心,而天子确实是董公的孙女婿。倘若董公与天子叙话,天子肯定对董公以礼待之,视董公为亲近。”
韩今忽然瞪大眼睛:“可你方才讲的那个窦宪,就是在宫里被抓住的。董公与天子叙话,也得进宫!”
陆节认真道:“董公身边有您和您的同袍护卫!而且,窦融被抓,是因为和帝厌了他。今上与和帝不同,我认为今上和董公是贤君明臣。今上年方十六岁,未行冠礼,本就不到亲政的时候。董公若与天子恳谈一番,野心勃勃、欲离间董公与天子的奸臣自然只能大失所望。”
韩今眼珠转动,把已经捏皱了的髓饼扔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陆节从火炉上的耳杯里舀了一勺酒,一饮而尽,任由温热的暖流浸入心脾。
良久,韩今瞄了一眼陆节,扯出笑容:“总感觉多大的事在您看来,也都是小事。”
陆节抬头,作倾听状。
韩今搓着手,“董皇后那么说,又有那么多人希望董公还政天子……我感觉所有人都在针对我们凉州人,我感觉他们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配待在京城。但是,与您聊了这么一会儿,我们遇到的情况好像也不稀奇,前人早就经历过。”
陆节注视着韩今,认真听着。
“董公觉得董皇后靠不住,觉得董皇后不向着娘家人。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董皇后年纪小,早早没了亲爹亲娘,董公又常年征战,顾不上教导孙女。”韩今若有所思,“我的乡亲都是小门小户,出嫁女忙于生计,顾不上娘家很正常。但像董公这种地位,他的孙女确实应该像您说的蔡夫人一样,惦记着娘家。”
陆节的目光充满赞许,他举起酒杯,笑道:“您能成为董公的亲卫首领,当真心思剔透。我以为,您比我聪慧得多,我只是侥幸比您多读了几卷书。”
韩今连忙双手捧起酒盏,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略带窘迫:“您莫要抬举我。我能当上董公的近卫头子,其实是因为李小将去了廷尉当官,剩下的人里,董公恰好看我顺眼。我被董公提拔后,同袍们也赏脸,愿意认我这个领头的,我这才勉强站到董公身侧。您是读书的贤人,我万万比不得。”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陆节眼神清亮,“我能安然地坐在这里,全赖驻扎各地的凉州儿郎们,是他们挡着韩遂马腾等叛军、黑山贼、白波贼、黄巾余部。这杯酒,敬您,也敬诸位凉州儿郎。”
“您看得起我们这些兵卒,我敬您!”韩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人又聊了许久,韩今扭了扭脖颈,长叹一声,“我真的感觉通透。奸臣已经被抓了,只要笼络住天子,董公与我等无虞!我这两天心里堵得慌,困得头疼,却睡不踏实,可现在望着门外的风雪,我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
陆节面色认真:“董公是否被董皇后伤了心,才是我真正忧虑的事。至于所谓的‘天子亲政’风波,不值得大惊小怪,我等可以从容处置。您大可安然入睡。”
“您说得有道理啊!”韩今频频点头,“不过,董公疼爱董皇后,不至于和她计较。我觉得,董公应该会好生教导董皇后。”
陆节浅笑,颔首附和。
韩今并不是夸张,他眼皮子确实快睁不开了。他匆匆吃完髓饼,又喝了两勺酒,旋即起身告辞,准备回去睡觉。
陆节送韩今离开院子。
站在相国府长史的院门口,陆节望着韩今的背影没入风雪,缓缓松了一口气。
韩今日夜守在董卓身边,决不能放任韩今心绪不宁。
陆节仰头望天,洁白的大雪把夜空都照亮了。
他驻足片刻,转身回到值房。
徐荣率兵封锁了皇宫;董越率兵抓捕涉事官吏。
今夜南北二宫附近的贵里,怕是无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