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行驶在永和里的里巷内。
顾茂默默算着距离,忽然,她掀开车窗帘,往外望了一眼。
黄牛的四个蹄子不停,继续前行。
顾茂缓缓放下帘子,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牛车方才经过的地方,赫然坐落着荀氏宅院。
半个时辰后,敬法里,陆家
顾茂已经换上青色的燕居服,探望了待在正屋的陆松,又返回厢房,站在窗前。
陈祈回禀刘琦之事时,提到了一个人:荀谌!
顾茂垂下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窗棱。
“维夏嫂嫂!”
顾茂被吓了一跳,她猛地抬头,下意识后退两步。
待她定睛看去,才发现站在窗外的人是陆礼。
顾茂松了口气,略微不耐烦:“有事?”
陆礼尴尬道:“您平常耳力那么好,我以为您听见了脚步声,因而直接出言唤人,没想到让您受了惊吓。”
阿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挠头:“夫人,奴婢看见思恭郎君过来了,正打算进来与您禀报,没想到思恭郎君绕到了窗户那边。”
顾茂摆了摆手,以示无碍。
少顷,堂屋内,顾茂和陆礼各自落座。
顾茂率先开口:“知道我为何心神不宁么?”
“不知。”陆礼乖巧道。
顾茂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你给陆蓝和郭嘉说媒,让郭嘉成了你的妹婿,他的家人不远千里奔赴吴县参加婚礼。郭嘉是颖川人,他的婚讯一定会传到颖川士人耳中。郭嘉年少时与颖川名士交游,他和荀谌交情匪浅,曾经在荀家借住。你清楚郭嘉去吴县的前因后果吧?”
陆礼眼神一凛,微微点头,“荀谌?这个人还在京城?”
“当然。”顾茂蹙眉,随即把荀谌在刘琦之事里的言行讲给陆礼听。
陆礼喉咙动了动:“此人非等闲之辈。”
他压低声音:“奉孝的婚讯或许会让颖川士人惊讶,也可能会让荀谌感觉奇怪。但荀谌不至于想到钟繇……宋川这件事吧?”
顾茂面上显出烦躁:“我把握不准。”
陆礼眼珠子一转,歪头:“您也不必忧心忡忡。朝廷纲纪废弛,编户齐民的簿册崩坏,逃犯隐匿他乡的事并不鲜见。江东边远,常有人从中原逃到吴郡。便说蔡邕先生,他昔年亦是被庙堂定罪,在流放途中私自逃跑。江东窝藏的逃犯多着呢!多一个‘宋川’怎么了?”
顾茂眉头紧锁:“那能一样吗?蔡先生当年逃亡,世人皆知他跑了。可宋川,庙堂认定他已经病故于廷尉狱!”
陆礼舔了舔嘴唇,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涔涔的手心。
“您莫慌!纵使荀谌猜到又如何?晾他也不敢对外声张!宋川的事一旦泄露,第一个死的就是颖川荀氏!”陆礼如此说。
顾茂心烦意乱:“可我担忧荀谌不慎对外人说漏嘴!”
“哎呀,您想得也太多了。其实,他未必会留意奉孝的婚讯!毕竟那事已经过去三年了,正常人早该淡忘了。您现在的担心,肯定是多此一举!”陆礼咽了咽唾沫。
顾茂抿抿唇。
“我们莫要杞人忧天了。我很快就要回到偃师,我有事与您商议。‘上等户’新政征收的税粮来自声名在外的豪族。但司隶还有很多普通富户,他们家有良田,却不在征收范围内,而庙堂又废止了田租,等于没人收普通富户的税粮了。庙堂去岁的‘上等户’新政,是不是得调整一下?”陆礼侃侃而谈。
“这是你的想法?”顾茂诧异。
陆礼干脆道:“不是!这是元叹昨晚与我说的法子,他还在斟酌,毕竟他只是县丞。但我是偃师县的当家人,我觉得这个法子好,我想用。幼朴仗着比我大一岁,把我当弟弟看,我怕他敷衍我,所以请您帮我吹吹枕头风。”
顾茂眸光流转,呢喃:“雍弟的想法?这个法子……”
她陷入沉思。
陆礼端起汤盏喝水,静待顾茂的回应。
热水入喉,滋润脾胃,陆礼喟叹一声,忽然嘀咕:“我也觉得荀谌有点危险,不如想法子把他绑到我身边?”
顾茂抬眸。
陆礼把汤盏搁在案几上,喃喃自语:“请他做我的幕僚,将他带到偃师,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比任由他待在京城更安全。”
“倘若他不愿意做你的幕僚呢?总不能真绑了吧?”顾茂眼神微闪。
陆礼挑眉:“您也认为这是个消除隐患的好法子?”
顾茂默然以对。
陆礼笑逐颜开:“既然如此,您就放心吧!我势必把荀先生拐到偃师。”
案几上的汤盏冒着热气,屋檐下的冰凌传来化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