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嗯,我知道。”
“你知道?”她抬眼睨他。
“你为了捉弄我,”他慢悠悠地说道:“自个儿先摔了,门牙磕在青砖上,掉了。”他顿了顿,“顺带…把我裤子扯了下去。”
崔令妩猛地想起阿棠他们讲得这桩往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耳根倏地烫起来:“小气鬼!闭嘴!”
他果真抿了抿嘴角,不说话了。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目光重新落在脚下的崔府里,声音缓下来:“阿娘为着这事,把伯母婶娘全请了来,一句一句地训,就是为了给我出气。”
她说着,抬手指向东南角一片院落,“后来我入了家学。崔家的课业繁琐,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针黹,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坐不住,先生在上面讲《春秋》,我在底下拿墨汁画乌龟。日子久了,变着法儿地偷懒。”
她顿了一顿,目光飘向更远处一片青瓦覆顶的院落,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年腊月,落了一夜的雪,第二天地面上结了薄冰。我赖在暖阁里不肯出门,抱着汤婆子说脚疼。阿爷什么也没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脊背对着我。”
她的喉头动了动。
“他背着我,从东院一路走到学堂。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又深又稳。他边走边说,‘路滑,阿爷背你走得过去。可往后出了这座府门,外头的路,你得自己走。学问这个东西,不是拿来光耀门楣的,是拿来给自己垫脚的。脚底下的砖厚一分,你往后站得就稳一分。阿爷不能陪你一辈子,但字在纸上,理在心里,它们能。’”
崔令妩说到这里,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但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偷过懒。”她轻轻补了一句,“虽然每样都学得七七八八,不上不下的。”
她忽然松开环抱的双臂,双手撑到身后石沿上,仰了仰头:“可我的字写得好啊。几位叔伯过年写春联,都专门来讨我的手稿去当帖子临摹。”
裴砚点了点头:“你那手簪花小楷,确实漂亮。”
“全亏我哥哥。”她说这几个字时,语气里浮起一点笑意,“他说别的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行,旁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字不一样。你想想,往后别人看见你的字,像鸡爬的,心里肯定得嘀咕——这人怕不是生得也够呛。”
她“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我当时气得把砚台砸了过去。然后闷头练了三年,写废的纸堆了整整一箱子,才练出今日这笔字。”
她松了撑着石沿的手,重新蜷回去。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蔷薇花的残香。她的目光慢慢滑过每一片屋瓦、每一道院墙。
“可是……阿娘不是我的阿娘。阿爷,也不是我的阿爷。”她的肩膀微微发颤,“哥哥……也不是我哥哥了。”
裴砚侧过身,抬手落在她肩头,声音笃定:“但他们是把你当亲人待的。”
崔令妩抬起头来。泪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了满脸,眼睫湿成几绺,眼眶里蓄着的那汪水晃晃荡荡的。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颤颤地吐出几个字:“裴砚,你个呆子。”
裴砚一愣。心想他又说错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
崔令妩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双臂箍住他的腰,十指交扣在他腰后,箍得那样紧。她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鼻尖抵着衣襟的褶皱,额头蹭着他的胸骨,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去。
然后她哭出来了。
那哭声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粗砺的、滚烫的,像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水终于冲开了闸口。她的肩膀猛地耸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颤,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衣料,洇成深色的一团,贴着皮肤,烫得灼人。
裴砚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才落下来,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拢住。
亭外,太阳缓缓破开云层,钻了出来。金色的光透过亭檐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暖意。
崔令妩贴着他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她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以为她就是崔令妩。
崔泫的女儿,金堆翠绕里养大的娇娇女,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今天她才知道,那个崔令妩,是无数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假象。
她叫姜妩。
她有过另一个家,另一对爹娘,另一些属于她的哭声和笑闹。可爹娘都死了,那些事她也全忘了。
又过了很久,裴砚低垂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呼吸匀浅,眼皮还肿着,泛着薄薄的红,像揉皱了的桃花瓣,娇嫩底下透着脆。睫毛尖上悬着一颗未干的泪珠,将坠不坠。眉心微微蹙着,蹙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手腕托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她的脑袋顺势往他肩窝里偏过去,眉心那一道竖纹松了半寸,呼吸依旧平稳。
裴砚抱着她走下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