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必谈,他们之情。
她亲手扶植的参天大树,她不愿,也不能将其毁掉,哪怕一分一毫。
箬滨书院是她的执念,太傅之位是她父兄应有的补偿。但这些,如今在她心里,都抵不过他了。
他以两声“簌簌儿”表明心意,而她的这两句“我会”,更无异于:我亦心悦于你。
“臣拜别太子殿下。”而后利落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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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三】
圆月高悬,与元宵灯会的灯火交织,人声浮动,一片热闹景象。叶书雪在元宵摊前,目光追随着那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是杨牧,正为她买那盏她自幼最爱的金鱼花灯。
“他就是你要嫁的人?”长孙云廷的声音忽然落于她耳边。
等她察觉时,他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她的对面,那一碗属于杨牧的元宵前。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音色,他的身影,他的面庞,从叶书雪的记忆深处翻涌倾泻而出。
一时间,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记不清,他们已多少年未见了。
他是太子,未来普天之下皆为他的臣民。得知她的踪迹,找到她,与她见一面,对他而言又有何难。只是,她没想到,久别重逢,是在如此情景。
她望向他,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在他眉宇间,沉沉地落下。
久别重逢,眼前人,容貌未改,熟悉如旧。
叶书雪沉默了一会儿,许自己静静地看他一会儿。
“我们自幼相识,年岁相仿。年近而立,他未娶,我未嫁。”她而后不紧不慢地说着,也不紧不慢地吃着元宵。
她咬破软糯洁白的皮,浓郁的甜瞬间萦绕口腔。
“他的学识才华,不及你万一。”长孙云廷端详着自己面前的这碗元宵,语气沉重得与这年节气氛格格不入。
“我的学识才华,至此,我从未感怀才不遇,我无憾。”
叶书雪的语气淡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间多年前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却还是不免,不自觉地抬眸望向他,笑着,笑着。
她辞官后,从昔日同僚口中、东宫所出政令中,难免得知他的消息。这些年她走后,他褪去了少年意气,行事稳重成熟了许多,也逐渐懂得了平衡各方势力,政见论述显得圆滑了不少。
这才是未来帝王该有的模样。
“可我有憾。”
“我迎两位侧妃入府,不过是为稳朝局、平衡诸方势力。她们于我,不过礼数周全、相敬如宾。我于她们,亦不过是离开旧日桎梏的一条出路。”
她长他不过三岁,他们亦是年龄相近。她未嫁,他虽娶,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此刻,他望向她的眼神,仍然年少——灼热、坦荡,毫不遮掩。那目光跨越了这些年的经历,仍旧落在她身上。恍惚间,她竟感到,这一切,似乎分毫未改。
她垂眸,心口却无端一紧。
二人相对无言。
“世间事,顺心如意者乃毫厘。”她终于还是再开口劝谏,是在劝他,也像是在宽慰自己。
“今日有缘相遇,你未尽之言,我都明白。”
灯市依旧人声鼎沸,她却只觉这方小小的席位里,空气静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她起身,想为他单独再叫一碗元宵。
他却怕了,他以为她又要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将所有一切可能的话,一切他能说却未说,一切他能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一并留在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里。
他再也顾不了其他,起身,揽过她的肩,拥她入怀。
“不,”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青丝,如瀑布般倾垂而下,急切却带着磅礴的力量,“你不明白。”
他只用一只手拦住她,力道却大。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心中的清正之道,不过君君臣臣。”
他的语气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从容,他怕,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
“重修旧史,重启书院制,我为叶老尚书正名;孙曲之争,我默许他们从内书房中,抹去你的名字;皇兄废妃之事后,我又向父皇母妃再提,我定要娶知书明理的正妃……”
他怀中的温热,一点点渗透至她的全身。
叶书雪忽然意识到,不似年少莽撞,这些年他在官场上的权衡,他的政见立场,或多或少,是在为她铺一条无人反对、无人非议的路。
为她,做一身完全的嫁衣。
如今,她再不是罪臣之女,也不是昔日的太子太傅。她不过一清清白白的,书香世家之女。
“若我说,我再不让你为臣呢?”
他的声音从胸腔而起,到达她耳边时,却低得几乎颤抖。
他是未来之君,做他的妻,便再不是臣。
他们之间,如今,只缺她的一个点头。
她被他抱着,贴近他的胸口,听着他热烈的心跳。她踮起脚尖,至他的耳边:
“昭临,谢谢你。”
她已多年未称过他的字了。
有他这句,她更无憾,更不再希求其他。
“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我都感谢。可是……”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唇。
她的未尽之言,他不必听,也不愿听。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了她。
亲手,将那条几乎触手可及的路,退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