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纸页铺展,墨香渐浓。
“诸位可于自然之理、人情之理、社会之理中自择其一,自由论之。”
此节的最后,叶书雪特意留有余地。她清楚,无论是朝堂还是课堂,皇上都不希望一家独大。
三皇子先开言:“天地运行,有其常数。日月寒暑,不以人意为转…………”
他声调清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亦无差错。只是循规蹈矩,所论多停留于“顺势”二字,立论不深。
叶书雪静立案侧,并不急于评断。
她只轻声追问,循循善诱,将话锋引至深处。
讲室内气氛渐起。
有人举灾荒赈济为例,谈立政令之本;亦有人以边疆战事为喻,畅谈军策。
议论渐杂,声音高低交错。
三皇子欲再申前论,却觉众说纷纭之中,原本稳固的“常道”已被推入更深的层面。
直至一名年纪不大的伴读起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然之力也,社会之常也,人情之变也。”
讲室中忽然一静。
叶书雪望向那霎时间手足无措,满面疑惑神色的伴读。他年纪尚幼,能有如此观点,贯穿以上所论的理,实属难得。
但他乃说者无意,在场之听者却人人有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叶书雪骤然鼻头一酸,极力支撑着面容上的平和。
这么简单的道理,黄口小儿犹知,命运何曾眷顾,她何须她父兄的例子来如此痛彻心扉地知之。
在场的其他人,或多或少地都听闻过,这位向来以坚毅形象示人的女先生,豆蔻年华时都经历过什么。
尤其在场侍读们,他们虽也震惊叶书雪作为一年轻女子被授太傅之位,但作为人臣,对当年叶家天子近臣被亲赐白绫之事,难免唏嘘。
叶书雪整个人犹如忽然泄了力气,一只手悄然撑在书案边缘,借着案几的冷硬木面稳住身形。袖摆垂落,掩住了她略显发颤的腕骨。
她仍立着,背脊未弯,在讲席上维持着体面。
但长孙云廷却察觉了,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腕骨上。
那隔着素色衣袖,隐隐可见的颤抖,令他心头一紧。
他想了想,顿了顿,正欲起身开言之时,圣上却已开口:
“太傅此论,是否忘了一关键之理?”
“君理。”
叶书雪抬了头,在视线将及未及之际,缓缓垂下眼睫,她仍不敢直视圣颜。
杀人,诛心。
她当然知道皇上此时所说的二字是什么意思。
众人共处之处,必生统摄之位。
故而,君主,是世间本有的秩序,是“理”,而非“道”。
讲室之中,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这个曾被水所覆的姑娘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怜悯,却更有爱莫能助。
该疼的,已经疼过;该碎的,也早已碎过。
她之心,无可再诛。
晨光落在她发梢,竟显出几分冷白。
叶书雪从袖口中缓缓抬起双手,相覆,再行大礼:
“陛下所言‘君理’,臣不敢忘。”
“君臣之分,非止名位之别。自人群聚而成社,社成而立序,序立则必有主有从。”
她轻叹了两口气,稳住心神,稳住抬起的双手,又再深提了两口气。
“世间或可改法度,或可变制度,然群体之中必生主导,此理不可易。”
“此乃君理。”
“是以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其言落,以手触额,缓缓收礼。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她没有否认“水能覆舟”所讲的人心之无常,身为人臣,却对君权表达出了无限的认同。
众人没想到,此情此景下,她给出了再完美不过的答案。
长孙云廷望着她。他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却在此刻,看到了这位,带着传说中叶老尚书和叶司谏的刚正秉直的叶先生的另一面。
这一面,他尚且无法以言语形容,却难否认,一阵难散的酸楚悄然腐蚀着他的心头。
“好,”皇上点头说道,“你,胜于你父兄了。”
随即,抬手轻击掌心。
掌声并不热烈,只三两声,清晰而缓慢,回荡在梁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