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殿下闻言,难掩眼中那一点迟疑与执拗。他以为,叶先生这段话,分明是前后矛盾。情感既是人心之自然,又怎会失序、失真?
他却没有再发问,只淡淡道了句“多谢先生点拨”,便向她拱手一礼,快步告退了。
长孙云廷脚步已迈出半步,像是想说什么,或许是兄弟之间的一句劝解。但念头转瞬而过,他却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轻轻收回脚步,又转身回来,继续不紧不慢地收整书匣。
讲室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长孙云廷立在案侧,将方才翻开的几册经书一一合上,拂去书页边角微微卷起的折痕,又按着先后次序叠好。
纸页相触,发出极轻的声响。
叶书雪正低头整理笔墨。
她的动作向来利落,此时却似乎比平日慢了些。她将笔一支支拭净,排好,再轻轻合上笔匣。
两只书匣,一前一后,几乎在同一时刻合上。
木扣扣合的一声,极轻。
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和。
“大皇子殿下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叶书雪起身,提起收整好了书匣。
两人目光短暂地相遇,又各自移开。
长孙云廷随之起身。他接过她的话,“皇兄心中已有答案,故先生怎么答,皇兄大约都难满意。”
这句,他也是在向叶书雪解释,自己没有追过去劝解的原因。
她微微颔首,他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
春日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线柔亮,他们几乎并步,跨过门槛。
长孙云廷正欲拱手告辞时,她却忽然问了句:
“那二殿下以为呢?”
他抬眸望向她,那一瞬,他的目光像是停了一停,其间露出与他皇兄相似的少年生气。
但很快,又垂了眸。
斟酌了片刻后,他再抬眸。
“我以为,先生说的是。”
他淡淡地说,神色与往常无半分分别。
她微微颔首,与他告别,转身离去。却在刚走了两步时,又被他叫住:
“先生,《疏雨远山册》在你那里吗?”
长孙云廷问。
她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向他又走近了两步。
“学生前些日子在藏书阁未寻到,所以想问先生是否见过?”
“在我房内,”叶书雪说,“是顺嫔娘娘想看?可有急用?”
叶书雪本应从寝室取来给他,却想起今日恰有同僚间的聚餐。课下答疑结束时已有些晚了,第一次相聚,她若去晚了也有失礼仪,故而这样问他。
“不急,”长孙云廷连忙解释道,“是我想看。”
他看着她的神色,便也知或许此后另有安排,不便此时取来。
“待老师看完,学生改日去取便好。”
叶书雪微微颔首,二人便辞行了。
皇子之中,若单论才情,四皇子当属第一。至于长孙云廷,她虽未见他作过诗词,但仅凭其在画上的赏评,便可见其眼界与才思,应当也是不逊色的。
二人都还没走出两步,叶书雪再回身,又叫住了他:
“大皇子殿下已有答案的那位,是谁?”
长孙云廷先是一愣,回过身来,随即笑了。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叶书雪见他笑了自己,倒是显得有些不自在,面颊上隐约生出几分微热。长孙云廷却坦然言道:
“先生见过的,皇兄生辰宴上的一名舞姬。”
那日群舞,文舞之后再作武舞,确是刚柔并济,别有韵味。
她当时只觉编排精巧,却未曾多留意舞者面容。
如今听他说起来,倒是隐约记起来其中一人,确实与众不同。那女子面容姣好,眉目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舞姿却已极为老练。转身挥袖之间,动作凌厉利落。
她有些意外,大皇子殿下向来端庄沉稳。她以为,就算是身份有所悬殊,也该是温良贤淑的闺中女子。
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名锐气逼人的女子。
廊下传来曲淳的声音:“泠簌,老夫与你一道出宫去临风楼吧。”
他自廊角而来,柱影正巧挡住了视线,他以为讲室门前,只有叶书雪一人尚未离去。
直到走近时,才见二皇子殿下也仍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