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入亭中,在石凳上坐下。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些微凉意。想来,现在应已是深夜了。不知是刚才的热馄饨,还是酒意绵长的桃花酒,她并未觉得冷。
长孙云廷随后也坐下,却没有与她正对,只在她斜对侧的位置落座。
沉默了片刻后,他继而问道:
“那你呢?”
他侧目看向她:
“想做那牵动天下的臣子吗?”
远处的灯又灭了几盏,只余些许明亮。
她的面庞却是第一次在他的眼里如此的清晰——他尽可以明目张胆地看着她。
她面庞的线条温润,鼻骨却挺直,故而不笑时,带着几分天生的严肃。夜灯从水面映上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光。她的唇的轮廓显得安静而柔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等着她的答案。
半晌,她却依然沉默。
她没有回答。
“你还小。”
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却随即而来许多句:
“流言蜚语,红尘纷扰,史书恶名,或许不只是那位女子军师,而是所有肱骨之臣,都会面临的。”
“可总该有人去主张,去作那些为国为民的主张。”
他听得出她之前所说关于莫氏女子军师的失落和无奈。但他说这话,并非出于安慰,而是在直抒胸臆。
他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为臣,所以很早他自己便也立下志向,要作忠君爱国的臣子。
“而不是当今朝堂上,常见的——为己,为结党营私,或是为一族势力的主张。”
叶书雪静静地听着,也不自觉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如此一番话,她的心中怎会不起波澜。
眼前的这位,仿佛与课堂上、内宫里那个有些谨小慎微的二皇子殿下,并不是同一个人。
他眉峰微敛,目光沉定,在灯影下,五官显得更清俊了些。
在内书房,他说话并不多,且每句话似乎都是先在心里权衡几分之后,才说出的口。
可此刻,他的言辞却锋利得多。
无论是对历史记载还是当今朝堂的谈论,几乎是直指要害。
“这些话你说与我,不怕我……”叶书雪望着他的眼眸,有些恍然。
“你不会,”长孙云廷却是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暗夜中,他自己也未意识到,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叶书雪却垂了眸,时至深夜,再烈的酒意也该尽散了。
她沉思了许久,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亭角,直至几丝天明意味在目光所及的远处微微浮起,她才抬起了头,再以往日一般从容的眼神看着他,再多了几分坚定。
“《治国论》、《策兵论》、《经世论》三册,一月之内你先读完。”
“逐篇读,不可略读。三册结合起来读,若有不明之处,课下可单独来问我。”
“先读完这三册,之后读什么,我会再安排。”
在他的耳中,她却还从未如此强硬地对自己说过话。
他迟疑了片刻后,隐约有些知道其中的深意,虽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这是她说的,他便还是点了点头。
天色还未明,水面上却起了薄雾。长孙云廷先送叶书雪去渡口坐最早的一班船,再悄悄回皇家别院。
叶书雪踏上船板,船影微晃,水波在船侧一圈圈散开。她正向船篷里走去时,长孙云廷叫住她。
“叶娘子”,长孙云廷扶着船沿俯身下来问,声音有些低,“上香时,我为你祈福吧。”
晨光渐渐掺着薄雾,泛着微微的亮。他们不得不分别回归到本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上了。
“为我?”叶书雪笑了笑,“便不必了。”
他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直起身来。
船夫已经撑开竹篙,船身轻轻离开木桩。水流缓缓带着船向外荡去。
长孙云廷站在岸边,看着船一点点离岸。
片刻,船将离岸时,叶书雪忽然起身。
“云公子。”她叫住他。
他立刻应了。
“若不劳烦,请公子帮家慈点盏长明灯吧。”
“书雪多谢了。”
她躬身行礼。
她的身影端正地立在船头。
长孙云廷随即回礼,俯身更深。
船已渐渐离岸,水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开。
薄雾与晨光之间,船影渐远。